永乐四年的春天,当丙戌年会试榜单出来的时候,薛绿正坐在京城谢家的宅子里,与婆婆谢夫人讨论三岁大的儿子寿哥儿开蒙的问题。
寿哥儿刚过了三周岁的生日,生得活泼健壮,天资聪颖,就是性子太淘气了些。这才几岁大?他就成天到处乱跑,招猫逗狗,爬树上屋顶。谢咏忙着备考,谢夫人年纪大了,平日里几乎都是薛绿在管着他。饶是她如今内力大涨,轻功也长进了许多,能轻轻松松拎着儿子的后衣领,把人从树上提下来,也有些吃不消。
再轻松的事,每天来个几回,天天都上演,谁能受得住呀?薛绿也不是每日无事可做,就只顾着盯儿子了。
所以,她不得不跟丈夫、婆婆讨论,是否要提前给儿子开蒙?若是丈夫婆婆都觉得太早,那现在开始给儿子打武艺基础,也是可以的。总之,得给寿哥儿找些正经事做做,消耗掉他的精力,否则她什么事都不用干了,成天盯着儿子别作妖,都能花上大半天。
谢夫人心疼孙子,有些舍不得他这么小就开始吃苦,但也知道,孙子确实是太淘气了些。儿媳妇想让孙子早些开蒙,也是为了孙子的将来着想。因此她便点头道:“你和雪律做主便是。若是要给寿哥儿开蒙,我那里还有雪律小时候用过的书本和文房用具,都还好好的呢,明儿就让人翻箱子找出来,给寿哥儿使。”
薛绿听了就安心了。这种事,婆婆不反对,丈夫谢咏就没有不赞同的道理。至于老师的问题,也好解决。眼下谢咏已经考完了会试,若是没上榜,那就有时间教孩子了,若是上了榜,等他殿试结束,还得候官,起码有几个月的空闲,怎么也能抽出时间来给儿子开个蒙。
有武艺高强又力气充足的亲生父亲盯着,寿哥儿还能出夭蛾子么?
他是个聪明孩子,只是从小淘气惯了,才会坐不住。等到他习惯了坐下来读书的生活,谢咏再从京中黄山门生里请一位同门师兄弟上门坐馆,后面的事就不需要操心了。
这几年里,黄山门生们陆续入朝为官,也有不少亲友子侄依附而来,或是为了求学,或是为了谋官,当中不乏家境清贫想要寻个教职谋生的。他们家世清白,又与谢咏、薛绿有同门之谊,再可靠不过了。给他们年幼的儿子做个蒙师,又有什么难的?空余的时间,正好拿来温书备考,过几年便也有望上榜了。
等到这位蒙师考得功名,告辞而去,寿哥儿也到了正式进学的年纪,薛绿可以在京城找个熟悉的私塾或书院,把孩子塞过去,全家人都能轻松了,又能过回清静的日子。
薛绿盘算得周全,便听得有人敲锣打鼓,上门来报喜,言道谢咏会试高中了。
薛绿与谢夫人都十分欢喜,但并不觉得意外。本来谢咏这几年学得不错,黄山门下的多位先生看过他的文章,都认为他今科必中,只看运气如何,能考得多少名次罢了。婆媳俩给了报喜的人赏钱。不一会儿,第二拨报喜的人又上门了。
报喜的人来了三拨,谢咏方才回到家。他方才跟古仲平一道看榜去了,没想到回家路上遇到无数人道贺,反而拖慢了他的脚程。如今回到家中,上门贺喜的人刚走了一拨,下一拨的人还未到,他总算有了片刻闲暇,可以对着母亲与妻子表达自己心中的欢喜了。
他叹道:“苦读多年,总算有了个不错的结果。回头掌门师叔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十分高兴的。”朱师叔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了,师兄弟们都担心他撑不了多久。但在他闭眼之前,能看到门下弟子们都前程光明,谢咏也成功考得功名,顺利入仕,他老人家想必会十分欣慰。
薛绿柔声道:“如今唐师兄愿意回剑庐接任掌门之位了,也不再念叨从前的旧事,掌门再也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心中自然欢喜。”
谢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打那年燕王进京,夺得帝位,唐无锋未能及时救出吴王长子,过后与同门会合时,知道徐真已经回了“仙界”,所有人似乎都在隐瞒他此事,他就沉默了许多。
永乐元年,他就出家做了道士,还收养了一个徒弟,那徒弟身体也是病怏怏的,谈不上有什么继承剑庐绝学的希望,能养好身体,活得跟寻常人一般长寿,就已经是万幸了。但唐无锋就是认了死理,不肯再收别的弟子,也不肯还俗,娶妻生子。
朱掌门苦劝过他几回之后,就放弃了。他知道那个师侄孙其实就是吴王的儿子。
吴王在燕王继位后,不过几个月,就被废了王爵,送回凤阳幽禁。父子俩身体都不是很好,受不得舟车劳顿。他们刚到凤阳没几天,押送的禁军才离开,吴王就病倒了,他的独子也不幸夭折。
这其实是吴王与唐无锋商量好的。吴王不敢赌皇叔的仁慈,才会决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手脚,趁着京城来的人已经走了,凤阳的人还不熟悉他们一家,他借病把儿子交给唐无锋带走,唐无锋再带个刚夭折的孩子过来冒充死去的吴王世子下葬,神不知鬼不觉。几年下来,新君永乐帝完全没有起过疑心。
唐无锋似乎已经把这个徒弟当作了自己的继承人,也不指望他将来能接掌剑庐基业,能给自己养老就可以了。他也不关心建文皇帝的生母遗子如今过得如何,只带着徒弟返回崇明岛东海剑庐,便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谢咏曾私下告诉薛绿,那大概是因为,燕王带兵进京的时候,唐无锋一度潜回皇宫中,想带走建文皇帝襁褓中的次子,建文皇帝的反应却让他失望了。
建文皇帝坚持要求他带走自己,丢下皇后皇子不管,认为自己才是那个有本事号令天下反抗逆王的正统帝王,一个奶娃娃根本比不上他重要。
然而唐无锋当时伤势未愈,偷带一个婴儿出宫尚且勉强,根本没能力带走成年的皇帝,况且宫里人都看见他了,将来燕王知晓真相,又怎会不降罪于剑庐?!
剑庐上下为了他的私心,愿意冒触怒新君的风险,他又怎能丝毫不顾及同门的生死前程,把至今还看不清形势的建文皇帝带走呢?
他平生头一次拒绝了建文皇帝,后者大怒,要命内侍抓住他打板子。马皇后见状绝望了,想起父母胞妹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小儿子明明有活路,却还要被亲爹牺牲,她愤而拔下头上的金凤簪,一簪刺死了建文皇帝,后来又放火自焚。
唐无锋最后什么人都没带,狼狈地逃出了皇宫。幸好剑庐在太平门早有布置,才替他遮掩过去了。过后他又出家做了道士,对于被送去皇陵守陵的吕太后与两位皇子都无意过问,新君自然不会与他计较什么。
他如今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仿佛已经失去了精气神。谢咏想起过去意气风发的少剑主,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薛绿见状,便转移了话题:“你上榜了,古仲平如何?”
谢咏回过神来:“他又落榜了。他的文章火候还不足,平日里还要为家中庶务分心,不能专心备考,对此结果也早有预料。他如今已有二子一女,夫妻日子过得和睦,还渐渐接手了家中大权,对于举人功名已经十分满足,打算回德州去专心打理家业,顺道照看岳家。不过他说了,必定要先喝到我高中进士的喜酒,才会离京。”
薛绿笑道:“庆贺的宴席等殿试结果出来再说吧。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可不能出差错。等殿试结束,正好玉桃也守满了她祖母的孝,接下来便要准备她的婚礼和嫁妆了。咱们趁此机会,好好大摆宴席,遍请京中亲友同门,也好高兴一番。”
谢咏:“都依你。”但想起如今总是缠上前妻长女,说自己后悔想破镜重圆的肖君若,他就忍不住皱起脸来。
谢夫人也没有异议。她还念叨着:“一会儿就去给你们的爹爹上香,告诉他雪律会试得中的好消息。等殿试结果出来了,我还要上庙里打醮哩!”
外头又有贺喜的人上门了。谢咏与薛绿连忙互相帮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露出笑容,扶着谢夫人迎出门去。
? ?这下是真的完结了。番外字数有点多,不过还是尽量交待完众人的结局吧。感谢读者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咱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