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刚才阿格莱雅已经告诉了二位我们黄金裔的使命吧？”
来到人稍微少一些的空地后，白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他们。他收起了方才在市集上那份随和的笑意，但语气依旧温和。
星和丹恒交换了一个眼神。“嗯，大致理解了所谓神谕和预言……以及再创世的事情。”星点了点头。
白厄没有急着接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向远处那道在暮色中托举黎明机器的巨人轮廓，像是透过那道亘古不变的身影，望向了更远的什么东西。
“你们也许会奇怪，为什么我刚才会说——我从未想过关于天外之界的事情。”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一些，“毕竟身为人类，只要抬起头看向天空，多多少少都会去思索：那片更高的高天之上，究竟有些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
“但是，在这里，我们没有这份余裕。”
星安静地听着。白厄的目光从巨人的轮廓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石板上。
黎明机器的光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带着明朗笑意的面孔，显出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追逐预言，就是我们旅途的全部意义。不完成再创世，一切都将湮没在黑潮之下。”他的声音不高，其中蕴含着不知为何的沉重，“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对外界的向往都没有意义。”
“所以阿格莱雅让我们不要透露天外之界的存在，也是因为……”丹恒沉吟着，接过了话头。
“没错。”白厄抬起头，迎上丹恒的目光，“与我们这些志向坚定的战士不同，奥赫玛的民众大多对灾难感到恐惧。他们对神谕并没有过于切身的体会，再创世对他们而言，更多是一纸空谈，而非必须兑现的承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如果天外世界的存在一旦散播开来……会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不切实际的念想。也许有人会觉得，既然外界存在，那便不必困守于此；也许有人会想，与其在末世中苦撑，不如另寻一条出路。”
“逃亡主义。”星轻声说道。
白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而这对逐火的旅途，将是致命的一击。”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远处那片被黑夜笼罩的天际线。
“毕竟，在这片大地上，前往高天本就是禁忌。曾有一整个城邦的住民试图飞向天空，但他们招致了天空泰坦——艾格勒的怒火。整座城邦被毁灭殆尽，连废墟都未能留下。”
风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带起干燥的尘土和落叶。
远处的市集依旧传来模糊的人声和叫卖声，但那声音像是在隔着一层水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黄金裔将这些民众保护的还是太好了，他们依旧维持着如常的生活，除了从奥赫玛之外救助的灾民之外，几乎没有接触过那些骇人的黑潮造物。
“无论这件事是否真实存在，”丹恒打破了沉默，“我们都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白厄的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明朗的笑容。“正是如此。”
他退后一步，将手伸进自己衣服的内袋，动作自然而随意。
“好了，丹恒兄弟的枪也已交还，接下来我就不打扰各位熟悉城中事物了。”他朝两人点了点头，掏出传信石板，和星与丹恒交换了联系方式，“有事随时叫我。”
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终端上那块刚被对方激活的通讯线路，又抬起头看了看白厄那张已经恢复如常的笑脸。
不管怎么看都很神奇。
一个封闭的文明，一个对天外世界讳莫如深的城邦，他们的通讯终端和传信石板之间，却能够毫不费力地互换消息。
白厄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朝市集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轻快，最后拐过一处街角，消失在那些石砌建筑的阴影里。
星和丹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那句话是真的吗？”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民众会感到恐惧那部分。”
丹恒沉默了片刻。“也许是。”他说，“但也许，不全是为了这个原因。”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石板缝隙里的尘土，拂过他们垂在身侧的手。
远处的云石天宫依旧人来人往，水汽和暖光从那些敞开的门窗里透出来，将这座末日中的城邦笼在一片安逸的、近乎虚假的平静中。
“接下来去哪？”丹恒问。
星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那条刚刚收到的消息——白厄发来的，是城内的地图，标注了几处“值得一逛”的地点，末尾还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既然人家这么热情，那就……继续熟悉一下地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