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斯缇科西亚外围那片曾被战火反复犁过的荒原时，已是战士们回归后的第四日。
爱丽丝派遣了人马秘密前往那最后的战场，希望能寻回凯撒陛下的遗体，但……
那片海，涨了。
斯缇科西亚的海面，向着周围扩张。
从凯撒与联军死斗的那个夜晚开始，起初只像是一次寻常的潮汐。
但等到天亮时，整个战场已经被淹没在平静的深水之下。
随后，便停滞了。
派去寻找凯撒遗体的士兵们在水边站了很久。他们沿着那片新生的海岸线走了大半日，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一名年长的士兵在归队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面，他说他听到了歌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海底深处浮上来的，被层层水压滤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旋律。
其中的悲戚与空虚，像是……某种告别。
爱丽丝坐在窗边，将那份报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几行描述潮水的文字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城中那些模糊的、日常的声响。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又发生了什么。
——海瑟音完成了海洋的火种试炼，成为半神之后，带走了刻律德菈的遗体。
她没有回到奥赫玛，也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她的去向。她只是将那道指引着她的光芒带入了深海，然后随着那片新生的水域一同消失了。
爱丽丝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海瑟音时的情景。
那时她刚来奥赫玛不久，在城墙上遇到那位总是站在刻律德菈身侧半步之后的剑骑爵。
她的眼神平淡如海面上无风的日子，不透露任何多余的情绪。爱丽丝当时便知道，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事停留，除了她所认定的方向。
海瑟音前进的方向，一直都是刻律德菈所追寻的前方。
如今那道幽蓝的火焰熄灭了，她便会像一片被遗落在岸上的潮水一样，退回属于她的海沟。这不令人意外。
她将报告叠好，放在桌案边缘，然后站起身。窗外的天色依旧被黎明机器染成金色，似乎永恒不变。
她站在窗前，望着城中那些正在缓慢恢复日常秩序的街巷，望着那些在屋顶与墙根之间穿行的身影。
与数个城邦联军的一役，奥赫玛可谓元气大伤。虽然那些城邦也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短时间内再无力量觊觎奥赫玛的领地——但伤亡数字依然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横亘在逐火军的名册之上。
许多熟悉的面孔不会再出现了。
拉比努斯，那位立下赫赫战功，为人耿直的断锋爵，他留在了斯缇科西亚，与他效忠的凯撒一同燃烧殆尽。
还有那些曾经在议事厅里争论过路线、在城墙上并肩巡视过的名字，此刻都安静地排列在那份伤亡名录里，不会再有任何增补或修改。
但那些还活着的人们，依然在向前走。
她转身走出房间，沿着廊道向议事厅的方向走去。她走到一半，阿格莱雅已经从另一条廊道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脸上没有太多疲惫的痕迹，但从她微微收紧的肩线和比平时更慢的步速来看，这些天她显然也承受着相当的消耗。
在凯撒陨落后，她作为接班人，扛起了奥赫玛的未来。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会议需要的资料。”她走到爱丽丝身侧时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落得清晰，“各部的伤亡统计、剩余物资的盘点，以及可调动兵力的重新评估，都整理好了。”
“辛苦了。”爱丽丝说。
“还有一件事，”阿格莱雅微微侧过头，“关于凯撒……关于她的追思，需要由你来做决定。人们需要有地方寄托这份哀思，也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这条路不会就此停下。”
“虽然我如今是名义上的接班人，但……”，阿格莱雅说道，“在民众们的眼中，也许你才是剩下的所有人中，与凯撒陛下走得最近的人。”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阿格莱雅说的是对的。
一座城邦的士气，往往维系在那些看不见的线路上——共同的记忆、共同的方向、共同相信着的东西。
刻律德菈的离去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如果没有新的支撑，那些裂隙便会自行扩张。
“……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务。”她最终开口，“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再给凯撒陛下办一场盛大的仪式。”
阿格莱雅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通往议事厅的路。廊道尽头的光已经亮起来了，那些被提前点燃的壁灯在墙面上投下一层层均匀的暖黄色光晕，将通向议事厅的路照得明亮。
爱丽丝迈步向前走去。她想起那封信的最后几行字：“逐火的旅途，便托付给你了。”那些字迹在纸上留下的凹痕，她已经在反复阅读中熟悉了它们的走势和停顿。
她穿过那道门，走进那间被灯火照亮的议事厅。那张长长的石桌两端已经坐满了人，那些新的面孔与熟悉的面孔交替排列，在暖黄色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格莱雅和缇宝已经入座了，塞涅卡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些已经被标注过的路线。
旁边站着吉奥刻勒斯，他正低声与身旁的将领交谈着什么，作为山之民们的代表，他也来参与了此次的议事。
爱丽丝走到长桌的主位旁站定，但没有落座。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间议事厅，“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几件事需要重新确认。”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注视着她的面孔：“逐火的旅途不会就此停下，但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前进的方式。”
“接下来的数年里，奥赫玛将以巩固自身为首要目标。所有对外征伐暂时搁置，除黑潮造物的清除之外，与各城邦之间保持友好往来。”
“我们的目标是讨伐泰坦、收回火种，并抵御黑潮的侵蚀。而如今的兵力，还不足以支撑仓促的远征。”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些话在空气中落稳：“在此期间，重新评估目前可用的所有战力，评估每一条可选择的路线，评估每一位可能的继承者。”
“逐火所需的时间或许会比预想中更长，但我们会以更有准备的方式完成它。”
“此外……”，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后，继续说道，“虽然凯撒陛下的离去让所有人都失去了一些信心，但请各位相信，凯撒陛下也只是为了逐火的伟业，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我们，还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