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让赛法利娅来帮阿格莱雅打打下手,但实际上,这只四处流浪的小猫所拥有的文化水平并不足以帮上什么忙。
至少在最初的几周里,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阿格莱雅办公室角落的一张小桌旁,面对着一块空白的石板和一截削好的炭笔,眉头拧成一团,硬着头皮辨认那些弯弯绕绕的翁法罗斯通用文字。
阿格莱雅起初是打算让她从整理数据和归类文件开始的。
毕竟,这孩子在偷窃方面的天赋至少证明她很聪明,手也够巧,简单的分拣工作应当不在话下。
但赛法利娅在第三次把城防记录和水利记录混进同一个格子里之后,阿格莱雅便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些石板从她手中轻轻拿走了。
“……还是先识字吧。”她无奈地说。
从那以后,赛法利娅的日常便彻底变了。
她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阿格莱雅办公室外的那间小隔间里,肩背挺直,面前摊着一块写满了基础词汇和句式的石板,旁边放着一碟清水和一块擦写用的软布。
起初,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只能歪歪扭扭地描个大概。
那些在她看来毫无规律的笔画排列,和商贩们挂在摊前的价目牌、以及那些张贴在墙上的公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如同天书一般的存在。
但她的确学得很快。
或许是这么多年在街头摸爬滚打,练就了她那种一旦专注起来便格外敏锐的观察力。
她很快便掌握了常用词汇的规律,又过了不久,便能够磕磕绊绊地读通一段简短的公告,足以写一些稍复杂的句子。
阿格莱雅偶尔在处理政务的间隙会来到那间小隔间门口,安静地站一会儿。
那些进步,她都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周,赛法利娅已经能够帮上一些小忙了。
她不再需要人教她辨认那些常见的文字,也能够通过练习写出一手勉强算得上工整的字迹。
她偶尔会替阿格莱雅跑腿送几块石板到议事厅,或是将新到的文件按类别分类堆好。
这些工作算不上什么重要,但她也并未像刚来时那样满腹牢骚。
只是,她的尾巴尖会时不时地轻轻摆动一下,目光偶尔会落在阿格莱雅桌上那些堆叠的文书上,然后移开。
她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干点更有意义的事。
她很清楚自己是被抓来改造的,是“服役”。但正因如此,她越发觉得现在这种状态不对劲——既然是来改造的,那就该像个真正的帮手那样发挥作用。
整天做些递东西、传话、分类布料的琐事,总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被照顾的小孩,被家长打发去做家务。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终于在某个午后,趁着阿格莱雅刚批完一批新的物资调配申请,正在整理石板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有话要说。”赛法利娅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耳朵竖得笔直。
阿格莱雅没有抬头,但指尖的动作放慢了半拍,像是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进来吧。”
赛法利娅大步走进办公室,双手叉腰,站在桌前,下巴微微扬起。
“我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能认字,能写字,跑腿也从来没出过差错。我觉得我可以做更多的事。”
阿格莱雅终于放下手中的石板。
“你觉得什么样的工作才算‘有意义’?”
“至少不是天天跑来跑去送杂物!”赛法利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
“呃,我的意思是……缇宝阿姐看起来比我还小,但她承担的工作相当重要。我也想像她那样。”
阿格莱雅沉默了片刻。她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终于开口:“吾师的阅历远比看上去要丰富。她的职责,是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渐渐落定的。而你来到这里,不过刚刚两月。”
“那我该学的也都学会了。”赛法利娅偏过头,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却依然倔强地没有退让,“就算不能和缇宝阿姐一样,至少也该让我承担一些真正需要人的工作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阿格莱雅像是在衡量她话语中的分量,片刻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如今城外的流民登记与物资分配,确实需要有人协同监督。”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如果你愿意,这件事可以交给你去做。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赛法利娅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流民区的状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要考虑的事很多。你若是接手了,便不能随意丢下不管。”
赛法利娅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平。“嘿嘿,交给我吧,不要小看我在城外一个人生存所练出来的沟通技巧啊!”
阿格莱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桌角那一叠石板中抽出其中一块,放在桌沿,朝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那便从今日开始吧。去城门口找负责登记的官员报到,他会告诉你具体要做的事。”
赛法利娅走上前,拿起那块石板,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职位、以及需要负责的工作范围。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上阿格莱雅的方向。
咦……她竟然早就准备好了吗?
莫非,这就是……信任?她昂起头,看着阿格莱雅,眼眶里湿漉漉的。
“交给我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廊道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很快就融入了远处那些日常的声响中。
阿格莱雅安静地坐在原地,指尖依然搭在桌沿。
“……吾师。”,她对着某处说着,“别看热闹了。”
缇宝从窗户的凸起上跳下来,她显然一直在那里,否则赛法利娅也不会拿她来举例子,她只是方才在吃着手里的浆果,没有出声打扰刚才那场对话。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走到阿格莱雅身侧,踮了踮脚,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孩子成长的很快,也相当有责任心,阿雅你没看错哦。”
阿格莱雅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石板上。她拿起方才放下的石板,指尖沿着文字边缘缓缓抚过,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唉……”
片刻后,她长叹一口气。
“话说,她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因为偷了我的东西才被抓来劳动改造的?”
“怎么还抢着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