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历4573年。
树庭依旧如常,在奥赫玛的庇护下,这里无需承受黑潮的威胁。
遐蝶坐在藏书阁最深处的那张长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到卷边的厚册,按照年限,她本该从树庭毕业,但其依旧留在这里,继续着她的研究。
死亡的传说,这关乎其一生的目标。
书脊上的标签早已褪色,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母,是那种被归类为“民间传说与口头传述”的文献,向来不受主流学派重视,被塞在藏书阁最偏僻的角落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
这已经是阿纳克萨戈拉斯为她筛选出的第二十三本。
这二十年里,那刻夏对她的课题指导几乎从未间断。
他嘴上始终刻薄,但每次她去研究室请教时,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认真地听完她的问题,然后从那些旁人未曾留意的角度给出提示。
有些提示她当时并不理解,要等到数月之后翻到某篇冷僻的文献时,才忽然想起那刻夏曾随口提过的一句话,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他便已经看到了方向。
那些被主流学者视为“无稽之谈”的民间故事,那些散落在各学派笔记夹缝中的零散记载,那些被反复转述却始终无人深究的寓言。
而这一次,遐蝶终于在一本泛黄的卷轴中翻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斯缇科西亚的古卷残篇,据传是黄金世之后,灾厄三泰坦临世之初的抄本。
书卷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裂,她不得不用特制的薄纸衬在下面,才能安全地翻阅。
其上记载了数则古老的寓言。
其中一则,关于巨龙与公主。
在斯缇科西亚的传说中,有一只从某日来到了这座城邦,巨龙栖居在高塔之上,它的身躯巨大,鳞片漆黑,双翼展开时能遮蔽整片天空。
有一位公主爬上高塔,哀怜地抚摸它的额头。
“巨龙,巨龙,你为何悲伤不语?”
巨龙的翅膀显现出可怖的腐肉,腐烂的黑水自其中流下,远方的黑潮已使它恶堕为怪物。它张开嘴巴,将心生怜悯的公主囫囵吞入了肚腹。
城中的人们拿起武器,讨伐巨龙,誓要救出公主,巨龙最终流尽黑血而死。
龙腹中剖出的公主,也已了无生气。
悲恸的女王捧出王国至宝,请来一位炼金术士。
在高塔布下阵法,吹其骨敛其魂,要将巨龙散落的血肉,捏塑为重新诞生的公主。
但死而复苏的“公主”,伸出指爪,扇动巨大的骨翼,将一城的百姓全部吞吃。
恶龙的双翼终于如“死亡”的阴影般彻底覆盖斯缇科西亚,任是贫者、贵者、哭号者、惊惧者都无从拒绝它。
斯缇科西亚,昔日珍宝之邦,你的子民至死不愿责备你,不愿责备爱民的女王、骁勇的百夫长、妙法的术士、善良的公主,只怪那命定的黑恶之死不可阻挡。
遐蝶第一次读这篇故事时,只觉得它是一则寻常的恶龙掳走公主的寓言,只不过结局更加惨烈。
直到她将这些故事念给阿纳克萨戈拉斯听。
那刻夏坐在研究室的窗边,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茶。
他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当它是恶龙掳走公主的故事?”
“难道不是吗?”遐蝶问。
“这是自黄金世之后,可考的最早的涉及死亡的传说。”
那刻夏放下茶杯,语气比平时更慢,“你再读一遍最后那几句。‘死而复苏’、‘捏塑为重新诞生的公主’、‘将一城百姓全部吞吃’。在你看来,这像什么?”
遐蝶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沿着纸面的边缘缓缓滑过。
“死亡在这则故事中,是被具象化的。”那刻夏说,“那巨龙,或许就是死亡的化身。它带着腐肉与黑血而来,夺走了公主的性命,而公主复生之后,又化作了新的巨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遐蝶脸上:“但仅凭这一则故事,还不足以证明什么。你看看后面那篇。”
遐蝶翻过书页。
第二则寓言记录在同一本册子的末尾,字迹与第一篇略有不同,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抄录的。
在久远的过去,巨龙尚未来临。
那高塔上,曾经悬挂一座无与伦比的时钟。它知道番红花何时飘香,潮水何时起而复落,一天在何时开始,在何时结束——总之,它知道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
它回答了无数人的问题,故事的最后来的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干尸。
“时钟,时钟啊,我求问你,折磨我的病痛何时才能结束?死亡何时才能来临?”
而时钟的步履依旧如常:“滴答,滴答,滴答,幸运又不幸的斯缇科西亚人,唯独这个问题我无能为力,你们的寿命还长着哪!”
遐蝶读完之后,安静了很久。
“这意味着在巨龙来临之前,斯缇科西亚的人是不死的。”
“时钟知晓一切,唯独无法回答死亡何时来临。因为在那时,死亡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城邦。”
遐蝶抬起头,看向那刻夏。
“而在第一篇故事里,巨龙带来的,正是死亡。”那刻夏说,“它吞下了公主,杀死了她的性命。而当公主以巨龙的骨血重生之后,她也变成了带来死亡的存在。”
“您是觉得,那巨龙便是死亡泰坦的化身?”遐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有这个可能。”那刻夏点了点头,“至少,这则寓言指向了一个方向——斯缇科西亚,或许便是死亡最初降临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树庭层叠的树冠,落向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大地。
“如果这两则寓言确实记载了死亡最初降临的时刻,那么斯缇科西亚一定还藏着更多的东西。或许就在那座高塔的遗址里。”
“但那里现在是废墟。”遐蝶说,“而且……那些被死亡泰坦的力量所侵蚀的黑潮造物,仍然盘踞在那片区域。”
“所以你需要做好准备再去。”那刻夏转过身,看着她,“你现在的能力,足够应对那些东西吗?”
遐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丝质的手套将她的触碰与这个世界隔开。
这二十年里,她的能力并没有变得更容易控制。
她难以与他人拥抱,孤独依旧如同跗骨之蛆。
予人死亡确实是强大的能力,但她宁愿自己从未拥有过它。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据说逐火军曾远征斯缇科西亚,或许……我能在那些亲历者口中得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