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在塔身中部的水面附近缓缓停稳。
赛法利娅仰头望着那座露出水面的塔身,灰白色的石壁被时间与海水侵蚀得斑驳不堪,但除却一部分的碎裂外,整体的其他结构依旧保持着令人吃惊的完整。
“就是这里了。”塞涅卡从观察窗里估算了一下高度,“塔身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有二百来米,中层有一处似乎是通风口的位置,如果能从那里开口,应该能进入塔内。”
“通风口?”遐蝶问。
“塔身中部靠上的位置有一圈狭窄的开口,像是某种采光或通风的结构。”塞涅卡解释道,“当年远征时我观察过,那些开口从外面看是封死的,但如果从内部往里破开,应该不会影响塔的整体结构。”
“那还等什么?”赛法利娅已经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炸药在哪?”
“在你座位底下。”
赛法利娅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上面刻着简单的警示纹路。
她抖了抖耳朵,把盒子拖出来,掂了掂重量。
“炸开一面墙应当绰绰有余,这可是古董建筑了。”塞涅卡说着,已经推开潜艇顶部的舱盖,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绳索。
她将绳索的一端系在潜艇外侧的固定环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朝遐蝶伸出手。
“我先上去定位,确认开口的位置。你在下面等着,待会沿着绳索上来。”
遐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塞涅卡腰间那柄佩剑上。
“那东西对恶龙……有用吗?”她问。
“只是个习惯而已,带着武器总会让人有安全感一些。”塞涅卡笑了一声,“更何况我们的对手没准不止恶龙呢。”
她说完,双脚踏上塔身外壁突出的石棱,身形矫健地向上攀去。
赛法利娅趴在潜艇舱口,仰头望着那道身影在塔身上灵巧地移动。
“冬霖爵的身手真好。”她嘟囔了一句,“完全不像几百岁的人。”
“听说冬霖爵以前的脾气很差,如果是那个时候的她听到你这么说,没准会砍你吧?”遐蝶轻声说。
“嘿嘿,她可追不上我。”,赛法利娅笑着说道。
——
塞涅卡在半空中停下来,目光扫过那一排嵌在塔身上的狭窄开口。
那些口子只有拳头大小,分布在一圈石雕装饰之间,看起来像是装饰性结构而非实用开口。
但她在远征时曾经仔细观察过塔的外壁,那些开口的分布规律与内部可能存在的通风结构相符。
“就是这里。”她将绳索固定在一块突起的石棱上,朝下方挥了挥手。
赛法利娅将炸药盒绑在绳索末端,塞涅卡拉上去,在选定位置固定好爆破装置。
随后,她沿着墙壁快速下滑了数米,用身体遮住视线,然后拉下了引线。
“轰——!”
爆炸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格外沉闷,石块和水花四溅,那圈通风口被炸开了一道足够两人并行的豁口。
塞涅卡等烟尘散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攀上去,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段窄道,或许是塔内厅室间的连廊,石壁灰暗,空气沉闷而潮湿。
“可以进。”,固定好绳子后,她朝下方喊道,“顺着绳上来就行。”
“我留在这里等你们。”,赛法利娅说,将潜艇调整到静止状态,“如果里面有什么动静,或者超过约定时间你们还没出来,我就冲进去。”
“别冲动。”遐蝶说,她已经攀上了绳索,“如果里面有危险,你在这里反而能接应我们。”
“行吧,这次的主角是你。”赛法利娅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别让我在这里等太久,我的性子你也知道。”
——
塔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更宽阔。
塞涅卡落地时环顾了一圈——内壁以石砌为主,上方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残存的雕刻纹样,早已模糊不清。
空气中有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腐朽后混合着潮湿水汽的味道。
“这里的结构比外面看起来复杂。”她说,将剑从鞘中抽出一截,借着剑刃反射的微光辨认方向,“我当年进来时没有走这么深,只是在外围确认了一下情况。”
她们沿着通道向前。
塞涅卡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而警觉,遐蝶跟在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石壁上的痕迹。
很可惜,从那些痕迹上,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她们继续向前。
在转过一道弯之后,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
一座圆柱形的大厅出现在她们面前,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层层叠叠,像是一幅被展开的画卷。
而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之上,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个人影穿着样式古老的衣物,身形模糊不清,像是用一层薄雾揉塑而成,只能隐约看出人形的轮廓。
他仿佛在看守着什么东西。
“……来了?”那声音说,“终于……有人来了。”
“你是谁?”塞涅卡的手按在剑柄上,语气不算友好,虽然对方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但毕竟是一个在密闭塔楼中不知存在了多久的亡魂。
“我是……”那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我记不清了。太久远了……啊,我是……守卫,看守着斯缇科西亚的宝库。”
遐蝶向前迈了一步,她看到那人的身后的确有着一道门,但……门扉早已开启,其中也不见任何珍宝。
塞涅卡率先开口:“你来此是为了觐见塞纳托斯,阁下可知晓应该去何处?”
“塞纳托斯?”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你们说的,是什么?”
这份疑惑不似伪装。
遐蝶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那是……死亡。”
“死亡?”那身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某种被埋藏得太久、几乎无法辨认的波动。
“啊……你是说……你们是来讨伐恶龙的勇士吧?”他说道,“但是……根据百夫长手下的勇士所说……”
它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混乱,像是一个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磨损的意识在努力抓住什么。
他喃喃着。
“那头龙……玻吕刻斯……它已经被杀死了。”
“致人于死地的恶咒,并非由恶龙而起。”
“恶龙的尸骸中环抱着一个女孩,死亡伴身的女孩。”
“那个女孩……她才是真正的死神,拥有着赋予死亡的伟力。”
遐蝶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那则寓言中的巨龙,与此刻这个亡魂所说的信息,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所谓的“巨龙”,或许只是一个表象。真正的死亡泰坦,藏在龙腹之中。
而那则寓言的结尾,那头“死而复生的公主”,或许就是从那头龙尸中走出的少女。
真正的,死亡的化身。
“那个女孩……她现在在哪?”,遐蝶问道,经过这般描述,她实际上早已在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她……”亡魂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被带去了城堡……女王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带回,企图利用这前所未见的伟力征服翁法罗斯……”
“在……他们在这座高塔之顶。”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言语也渐渐混乱,或许是漫长的时光令其出现了磨损。
“谢谢您。”她轻声说,“您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
她走近了一些,摘下手套,朝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伸出了手。
“请将此触视作对您的谢礼吧。”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了那道亡魂的轮廓。
那层薄雾般的身影像被一阵暖风吹散的霜花,安静地、缓慢地消融。
那个身影微微颤了一下,但那不是抗拒,更像是惊讶。
“你……你难道就是……”那声音忽然变得清晰,那种模糊感像是被什么力量短暂地拂去,“你是……”
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是释然。
“谢谢……”他说。
那些剩余的光点散尽了。石台之上空空荡荡。
塞涅卡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
直到那道光点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她才开口:“你还好吗?”
遐蝶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触碰过亡魂的手,无论多少次,夺取他人的性命始终难以习惯,她总是会对生命的逝去感到哀伤,哪怕这是出自同情。
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她说,“塔顶或许就会有解决疑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