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许国强确认什么:我本来以为许绍安会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许国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偏过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刚才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谭啸天的目光从水杯上抬起来,我能够感觉到,他说那些话是出自真心的,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眼神、语气、姿态——没有一丝做作。这个人虽然跟我不熟,但至少对我没有恶意。
许国强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推心置腹时才有的那种语气:你说得对。绍安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的。做事有魄力,待人真诚,我一直很重视他,所以给他的机会不比给你二叔的少。他能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谭啸天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许国强继续说,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每说一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但是……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谭啸天的目光动了动。他偏过头看着许国强,看到他微微垂着的眼皮和嘴角那道因为反复思量而形成的细微皱纹,在心里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下,然后顺着那条线往前探了一步:爷爷,是不是因为他是旁系的人,所以您不打算把许家交给他?
许国强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被这个问题抵到了一个角落。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自古以来,哪有旁系继承家业的道理?除非嫡系没有后代,否则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木纹上:我有时候也觉得对不起绍安。所以尽可能给他提供机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一次换届的时候,他应该能够坐上常委的位置。只是再往上……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谭啸天已经听懂了。再往上就是那个只有嫡系才有资格触碰的位置。许国强对许绍安的看重是真的,但他心里的底线也是真的——可以让旁系的人做到很高的位置,但那个最高的位置,必须留给嫡系。谭啸天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大厅里那些正在谈笑的人群中,隔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许国强的动作顿住了。他偏过头看着谭啸天,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你要去说什么?啸天,你别乱来。作为许家的人,就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有些事情,就算别人误会又怎么样?等到你成功了,所有流言蜚语都会被打败的。
谭啸天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层担忧的底色。他停了一下,然后把语气放轻了一些:就是随便聊聊,听听他的想法。我一直猜来猜去的,不喜欢那种感觉。
许国强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话多少是敷衍。谭啸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几秒之后许国强终于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去吧。有些话多说无益。我相信绍安会理解你的——许家的路,只有嫡系才能走到底,他没有这个能力。
谭啸天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朝着许绍安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谭啸天和许国强告别之后,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许绍安。他过去的时候,许绍安刚刚和几个人聊完,正端着一杯酒准备换地方。谭啸天走上前,语气轻松自然:叔叔,现在有空吗?我想找您问点事情,毕竟后天我就要回家了,很多事情不是太了解。
许绍安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过来,点了点头说:好,咱们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下,再好好聊聊。
许绍安心里有些疑惑,谭啸天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干什么?
他今晚已经找不少人聊过天了,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持着看戏的态度,不用说许绍安心里也清楚——他们都在期待着自己和谭啸天打一架,谁胜谁负,他们可以根据风向标来站队。许绍安对这些人其实没有太多好感,谭啸天回来与否,和他个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大。私下他也听过一些风声,只是从没放在心上。但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谭啸天该不会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吧?要是这样的话,那这孩子就太骄傲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许家的旁系,能有今天的成就,许家功不可没——尤其是许国强,对他的提携和帮助,他每一笔都记在心里。他是一个明事理的人,所以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许家有什么害怕的事。谭啸天如果真做出出格的举动,他不会把谭啸天怎么样,但也绝不会履行一个叔叔该尽的责任。想要让他去帮谭啸天,那太难了。
今天毕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许绍安对谭啸天多少还是有些期望的。
和许绍安心思相同,谭啸天也对许绍安抱有期望。他真的不喜欢回家这件事上还有什么麻烦,给自己徒增烦恼干什么?如果许绍安今天表现出来的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谭啸天可能连找都不会找他。但既然许绍安对许国强很尊重,那自己也应该给他足够的尊重。如果许绍安真的想要掌管许家,谭啸天自然是全力支持——因为他压根不喜欢官场里的那些权力。
谭啸天见过太多窝里反的事情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因为一些自己根本不在意的东西发生任何问题,所以才会主动找许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