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际线,被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魔云所遮蔽。
但从那云层缝隙与大地震颤的韵律中,依稀可辨——
那是万兽奔腾的蹄音,混合着苍凉悲壮的古老号角,正穿透战场的喧嚣,滚滚而来。
镇魔关南段城墙之外,地势相对开阔,连接着崎岖的丘陵与通往万兽荒原的古老驰道。
此刻,这里已成为亡灵天灾冲击的又一个重点方向。
无数白骨巨兽、骷髅骑兵踏着震动大地的步伐,如同惨白的洪流,不断冲击着由兽族精锐、部分人族联军以及悬空寺僧众组成的防线。
防线中央,一位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宛如铁塔般的身影,正挥舞着一柄门板大小的赤金色战斧,每一次劈砍,都带起山崩海啸般的狂暴力量,将面前的亡灵成片扫飞、震碎。
他赤发如火,怒目如铜铃,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错的狰狞伤疤,如同古老的图腾,肌肉贲张如虬龙,周身散发着蛮荒、暴烈、不屈的恐怖气息——
正是兽皇,赤南天!
他并非独自作战。身旁,是忠心耿耿的兽族大祭司赤岩,手持骨杖,吟唱着古老的战歌与祈福咒文,道道血色光环落在兽族战士身上,激发着他们血脉中的野性与力量。
更远处,他的女儿,兽族公主赤如月,正在西段城墙苦战,而他此刻,守护的是南段,是兽族残部与关城连接的这条生命线,也是……
身后那条正在紧急疏散部分关内老弱妇孺的隐秘撤退通道入口。
“吼!深渊的骨头渣子!来啊!让你赤爷爷掂量掂量你们的斤两!”赤南天声如雷霆,战斧横扫,将一头扑来的骸骨魔虎连头带身躯劈成两半,碎骨纷飞。
但更多的亡灵涌上,其中夹杂着枯骨尊者暴怒后召唤出的、更为古老强大的骸骨单位。
一头高达数十丈、由某种远古巨象骨骼构成的“战象骷髅”,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长鼻骨鞭呼啸抽来,带起凄厉的音爆!
赤南天怒吼一声,不闪不避,竟以肩膀硬抗下这一击!
砰!!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中,赤南天脚下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他身体微微一晃,肩胛处传来骨裂的脆响,但他眼中凶光更盛,趁着战象骷髅长鼻回收的间隙,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突进到其脚下,赤金战斧自下而上,一道半月形的狂暴斧芒冲天而起!
“给老子……开!”
咔嚓!轰隆!
斧芒精准地斩入战象骷髅相对脆弱的脊椎连接处,庞大的骨象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上半身轰然歪斜、倒塌,砸碎了大片后续跟上的骷髅兵。
然而,赤南天还未来得及喘息,天空陡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飞行亡灵骨鸟!
它们发出尖利的嘶叫,喷吐着腐蚀性的灰白气息,朝着防线后方、那条正在疏散人流的通道入口俯冲而去!
显然,亡灵大军的目标不仅是摧毁城墙,更要断绝一切生路!
“保护通道!”赤岩大祭司嘶声高呼,手中骨杖挥舞,撑起一片血色的防护光罩,抵挡骨鸟的俯冲和腐蚀吐息。但骨鸟数量太多,光罩剧烈波动,摇摇欲坠。
更可怕的是,地面亡灵也察觉到了通道的重要性,攻势更加疯狂。
赤南天目眦欲裂!通道之内,不仅有部分关城难以转移的伤员和妇孺,更有兽族最后的部分老弱族人!那是血脉延续的希望!
“赤岩!带人守住入口!这些扁毛畜生……交给我!”赤南天咆哮,竟不再固守防线前沿,而是双脚猛蹬地面,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
他周身气血如同熔炉般沸腾,皮肤表面泛起赤红如烙铁般的光芒,那是兽皇血脉燃烧到极致的标志!
“皇血沸腾·天崩地裂斩!”
他双手紧握战斧,将其抡成一个完整的赤金色光轮,磅礴的皇者血气与蛮荒战意灌注其中,朝着那遮天蔽日的骨鸟群,悍然劈出!
轰——!!!
一道直径超过百丈、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环形斧罡,如同爆发的超新星,以赤南天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切割!
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俯冲的骨鸟,无论是坚硬的骨骼还是喷吐的腐蚀气息,在这蕴含兽皇毕生修为与燃烧血脉的决死一击下,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撕碎、蒸发!
天空仿佛被这一斧清扫出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区域!
但代价是巨大的。
赤南天喷出一大口炽热的鲜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落下去,皮肤上的赤红光芒迅速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密的龟裂,鲜血从中渗出。
强行燃烧皇血施展如此大范围的绝杀,对他本就是重伤未愈的身体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亡灵的反扑,远超想象。
就在赤南天力竭下坠,赤岩等人拼死抵挡地面亡灵,通道入口暂时安全的瞬间——
“卑微的野兽……也敢猖狂?”
一个冰冷、漠然、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深处响起。
只见那镇天囚笼的方向,枯骨尊者那巨大的骨躯,眼眶中苍白魂火死死“盯”住了赤南天。
它似乎因疫病投影被楚云重创而迁怒于所有抵抗者,尤其是赤南天这员猛将和他守护的通道。虽然大部分力量被囚笼和第五苍、炎煌牵扯,但它依旧能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以及……
调动更强大的亡灵造物。
它那九颗颅骨拼接的头颅,其中一颗眼眶中魂火猛然脱离,化作一道苍白的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了战场空间,径直没入下方亡灵大军中,一具刚刚从魔海爬出的、格外巨大的、身披破烂骨甲、手持锈迹斑斑巨剑的“骸骨君王”体内!
那骸骨君王身躯一震,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了与枯骨尊者同源的、充满智慧与残忍的苍白魂火!气息疯狂暴涨,瞬间突破了至尊境的门槛,虽不及真正至尊稳固,但其力量层次和战斗意识,已绝非寻常亡灵可比!
它……被枯骨尊者的一缕分魂暂时附体、强化了!
“杀……光……一个不留……”骸骨君王(枯骨分魂)发出沙哑、重叠的死亡之音,手中锈迹巨剑指向通道入口,迈开了沉重的步伐。它所过之处,地面冻结出灰白色的霜痕,周围的低级亡灵纷纷避让、臣服。
更可怕的是,随着它的前进,一种大范围的“凋零光环”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
光环之内,草木瞬间枯死,岩石风化,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腐朽,守军的体力、灵力乃至生命力,都在被持续抽取、削弱!
“不好!”赤岩大祭司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那骸骨君王带来的死亡威胁,远超之前任何亡灵。他立刻催动全部魔力,试图以兽族秘术干扰、阻挡。
但骸骨君王只是抬起巨剑,随意一挥!
一道灰白色的、蕴含着凋零法则的剑气横扫而出,轻易撕裂了赤岩布下的数道防护结界,余波将他震得吐血倒退,骨杖都出现了裂痕。
其他试图阻拦的兽族战士和人族修士,更是如割麦子般倒下,身体迅速干瘪、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它目标明确,步伐坚定,直指通道入口!
那凋零光环,已经蔓延到了通道口附近,一些尚未完全进入通道的老弱妇孺,接触到光环边缘,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起皱,头发变白,生命力飞速流逝!
赤南天刚刚落地,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那是他的子民!是他发誓要守护的族人!
“孽障!你的对手是我!!”赤南天发出震天怒吼,不顾自身重伤与濒临崩溃的身体,强行再次催动所剩无几的皇血,周身爆发出最后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炽烈红芒!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远古凶兽,拖着沉重的战斧,主动迎向了那不可一世的骸骨君王!
“皇!不可!”赤岩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已无力。
“父皇!!”遥远的西段城墙,仿佛心有灵犀,正在苦战的赤如月猛地回头,望向南段方向,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刺痛。
赤南天与骸骨君王,轰然对撞!
铛——!!!
战斧与巨剑交击,爆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亡灵和碎石尽数清空!
赤南天浑身剧震,双臂肌肉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死死抵住,半步不退!
骸骨君王眼眶中的苍白魂火跳动,巨剑上的锈迹在力量激荡下剥落,露出下面暗沉如血的颜色,凋零之力顺着兵器疯狂涌向赤南天。
赤南天感到自己的血气、力量、乃至寿元,都在被这股恐怖的凋零法则侵蚀、抽取!但他咬紧牙关,眼中只有决绝的死志!
“老伙计……看来,咱们真要走到头了。”赤南天心中闪过与手中战斧相伴征战数百年的画面,闪过妻子温婉的笑颜,闪过女儿赤如月幼时蹒跚学步的模样,闪过万千兽族子民在广袤荒原上纵情驰骋的壮阔景象……
然后,所有的画面,最终凝聚成眼前这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骸骨,和它身后那岌岌可危的通道入口。
“但是……就算走到头……”赤南天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平静,却又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火焰,“老子也要拉你垫背!为我族人……开出一条生路!”
“兽皇绝命·血魂焚荒——爆!!!”
他没有选择继续缠斗,也没有试图击退敌人。在身体被凋零法则侵蚀到极限、意识即将沉沦的最后一刻,赤南天做出了一个令所有目睹者灵魂颤栗的抉择!
他猛地松开战斧,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死亡,又如同拥抱他毕生守护的荒原与族人!体内,那残存的、炽热的、代表着兽皇一脉最后荣耀与力量的皇血与神魂,被他以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彻底点燃、压缩、然后……引爆!
以身为柴!以魂为焰!燃尽一切!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