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脏练好之后，古站在星空之下，看着这濒临破碎的最后一个世界，看着那片孤零零的“树叶”，忽然觉得，自己跑不动了。
他走了太久太久。
杀了太多太多。
毁灭了太多太多。
从那个抱着弟弟尸体、赤着脚走在山路上的孩子，到如今站在诸天万界顶端、随手便可覆灭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走了多少年？
不知道。
只记得，弟弟的尸体，在他怀里，变得越来越重。
不是身体的重，是心里的重。
他把弟弟从怀里抱出来，低头看着那张干瘪的脸。
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紧紧贴着骨头。
眼睛的位置，是他安上去的那双日月一般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嘴巴的位置，是他炼出来的那张说什么都会实现的嘴，此刻也紧紧闭着。
他想要伸出手摸摸他。
可是他的手太粗糙了，他怕划花了弟弟的脸。
他舍不得。
古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弟弟放进光阴长河里，让河水漫过那具拼凑起来的身体。
河水温润，带着岁月的气息。
弟弟泡在河里，那些曾经干瘪的皮肉，渐渐吸满了水，变得饱满起来。
古蹲在河边，看着弟弟。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看向那最后一个世界。
那棵孤零零的“树叶”，此刻正在他眼前微微颤动。
那是最后的最后了。
古深吸一口气，独属于天灾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而出。
他要毁灭这最后一个世界。
然后，他就可以歇息了。
不再走了，不再杀了，不再毁灭了。
就在这里，在这最后一个世界面前，歇息。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刻，光阴长河的水，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古猛地回头。
他看到，那具泡在河里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那双他亲手炼制的，和日月一样耀眼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四周。
弟弟。
活了。
古愣在原地。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真的等到了。
老天爷真的让弟弟活了。
古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要抱住弟弟，想要告诉他，哥哥等了你多久，走了多远，杀了多少。
可是，当他跑到弟弟面前时，却发现弟弟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
弟弟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
“怎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截树枝做成的胳膊，看着那被蛛丝包裹的身体。
“这是什么地方……”
古愣住了。
弟弟不认识他了？
弟弟不知道他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哥哥啊，我是古啊”。
可是话还没出口，弟弟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你是谁？”
弟弟问。
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忽然想起，弟弟死的时候，才几岁，还被村里人称为傻子。
几岁的小傻子，能记住什么呢？
能记住那个天天背着他、给他削小木剑的哥哥吗？
能记住那个说要保护他一辈子的哥哥吗？
古不知道。
他只知道，弟弟活过来了。
这就够了。
“我是……”
古刚开口，弟弟忽然出手了。
一拳轰来。
那一拳，带着他这些年塞进弟弟身体里的所有大道、所有权柄、所有力量。
古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一拳轰中。
“咔嚓——”
他的手断了，半边胸膛都炸开了。
那些断掉的骨头，刺破皮肤，露在外面。
古低头看着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弟弟真厉害。
这么厉害，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弟弟又开口了。
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古就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是他炼出来的那张嘴。
说什么都会实现的嘴。
古抹去嘴角的血，看着弟弟，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厉害。
真厉害。
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他这么多年，走了那么多世界，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让弟弟变得这么厉害。
现在，弟弟做到了。
可是，弟弟为什么在哭？
古这才注意到，弟弟的眼里，有泪水在打转。
他哭什么？
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古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可是没有力气了，他摔倒在了原地。
随后，他就看见弟弟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
然后猛的冲过来抱住了他，痛哭流涕。
就像当年他抱着弟弟的尸体那样。
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点温热。
古感受着那具温热的身躯，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可是，弟弟为什么还在哭？
“不要哭……”
古轻轻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低头看着自己，他那破碎的身体此刻正在变得透明。
那具走过无数世界、杀过无数人的身体，此刻正在一寸一寸地消散。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躺在血泊里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天空，看着云彩，看着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那时候，他害怕吗？
好像害怕的。
他害怕见不到爹娘，害怕见不到弟弟，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原来，死亡那么可怕。
那么，弟弟死的时候，一定也很害怕吧？
古忽然有些心疼。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模糊的脸。
弟弟还在哭，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不行。
古忽然想。
弟弟那么胆小，以后要是再遇到害怕的事情，该怎么办？
他要把自己的勇气，留给弟弟。
这样，弟弟以后就不会害怕了。
古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喂给了弟弟。
修为，力量，执念，还有那份他走了无数世界、杀了无数人、等了无数年的勇气。
全部，都给了弟弟。
做完这一切，古终于笑了。
他最后一次看着弟弟，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想说“哥哥没有保护好你”，想说“以后要好好的”。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喉咙早已被烧成了焦炭！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了弟弟的身体。
……
月。
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意识呆呆地跪在原地。
他脑海里，有无数的记忆在翻涌。
有一个孩子，抱着弟弟的尸体，赤着脚走在山路上。
有一个少年，被血宗抓去，学会了血功。
有一个青年，屠遍诸天，只为让弟弟复活。
有一个……哥哥。
那些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树枝做的手。
他又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是被羊毛塞满、被蛛丝包裹的身体。
他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来的了。
是那个叫古的人，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从三柱神身上窃取的权柄，从无数世界掠夺的大道，从光阴长河中炼制的法宝……
全部，都塞进了这具身体里。
而现在，那个人的一切，也全部给了他。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是谁？
他叫秦明。
还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