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来到了一处山野。
那是一片僻静的山谷,山谷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山坡,坡上有一棵老树,树下有一个山洞。
他记得这个地方。
上辈子,他叫它白牛村。
不过这一次,那些人都已经搬走了,到城里去生活。
村子里那些曾经升腾着炊烟的屋顶,如今已经长满了青苔和野草。
人去楼空,只剩下这片安静的山野,如同一张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画卷。
他走到那个山洞前。
洞口还是和当年一样。
洞壁上那些他曾经凿过的痕迹还在,那些粗粝深浅不一的划痕,记载着一个少年初入异世时的茫然与不安。
他站在洞口,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痕迹,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纹路从指腹上划过。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洞口那棵老树下,默默地坐了下来。
那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树。
那个时候,他坐在这棵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溪,想着自己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
如今他又坐在这里了。
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的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一汪已经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潭。
他就这么坐在树下,静静地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潺潺的水声从虚空中响起。
那水声清越而悠远。
他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山野消失了,老树消失了,那个他亲手开凿过的山洞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横亘在虚空中的浩荡长河,河水中流淌着无数时代的剪影,所有的过去与未来都在其中沉浮明灭。
光阴长河。
他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两岸依旧是那片灰色的草地,那三尊柱神依旧伫立在岸边。
蜘蛛、山羊、以及那棵永恒之树。
它们的姿态和从前一模一样,如同三尊被凝固在时光中的雕像,从亘古到如今,从如今到永恒,它们从未移动过分毫。
而树上那片原本应该枯萎的树叶,如今已经重新变成了翠绿色。
那绿色鲜亮而饱满,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在河风中轻轻摇曳着,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充沛的生机。
秦明的目光在那片翠绿的树叶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走上岸边的草地,那三尊柱神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如同看待一个路过的存在般,随后便各自移开了视线。
祂们不在意,祂们不关心,祂们只是存在本身。
而秦明缓缓抬头。
在那片虚无之中,在那条光阴长河之上,在那片不属于任何维度的空间中,另一道伟岸的身影正在静静地伫立着。
那身影无上伟岸,却又无欲无求,如同一尊俯瞰着一切却从不干预任何事情的雕像。
祂只是注视,只是观测,只是存在着。
第四柱神。
一人一神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秦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此刻,他既是秦明,又是柱神。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视线在注视着这位神,也能感受到这位神的视线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感觉如同站在一面镜子前,却又看不清镜中人的面容,只能在模糊的倒影中感觉到一种深远的,如同来自远古般的熟悉。
他身上的权柄开始燃烧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他的体内涌出,如同被点燃的薪柴,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朝着更高的维度升腾。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那些曾经凝聚成他形态的道则开始重组,升维。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种更本源的力量牵引着,朝着那个柱神的位置靠近。
他尽力催动着自己身体内的凡俗愿力。
那些在人间积攒的温暖、柔软、牵挂、思念,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从他的体内被抽离出来,缠绕在他的道则之上,朝着第四柱神的方向蔓延而去。
他希望能让柱神沾染一些俗气,哪怕只有一丝,哪怕只能让祂产生一瞬间的波动。
他的身体开始升腾,他的存在开始升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曾经让他成为的记忆、情感、牵挂,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稀释、归于虚无。
消散之前,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察觉。
那声音也极轻,如同一阵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消失了。
他消失在原地,所有属于的存在痕迹全部被抹去,如同被橡皮从纸上擦去的字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在那片虚无之中,那尊一直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第四柱神,终于摆脱了那种奇妙的状态,真正地显化于此。
第四柱神,从此万古长存,永恒不灭,无上存在。
秦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柱神。
祂静静地伫立在光阴长河的岸边,与另外三尊柱神并肩而立。
祂的身形伟岸而虚无,如同一片被凝固的星空,如同一团被冻结的永恒。
祂的目光穿越了那条长河,穿越了那些正在飘浮的时间碎片,穿越了一切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界。
祂看到了一切。
自然也看到了秦明的谋划,看到了秦明的想法,看到了他如何以自身为种、将愿力包裹在道则中,试图让祂沾染凡俗的气息。
柱神看到了那些,可当秦明成为柱神的一瞬间,神不在乎,神不干预。
神只是神。
那个曾经让所有碎片欢呼雀跃的循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那些凝聚在秦明体内的凡俗愿力,在柱神体内如同落入了无底深渊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祂没有产生任何的私心、欲望、情绪或者自我意识。
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会意识到是秦明的存在了。
祂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这里,和那三尊柱神一样,注视着光阴长河中的一切,不干预,不在意,不关心。
第四柱神就这么伫立着,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那些在光阴长河中沉浮的树叶,一片又一片地枯萎、脱落、化为尘埃,然后又从永恒树母的枝头上长出新的嫩芽,每一片树叶都是一个大千世界。
它们自行运转、发展、演化、毁灭,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而第四柱神只是静静地看着。
终于,不知从某一刻起,新的世界开始诞生。
那些树叶上的新世界中,人类重新出现了。
他们从泥土中走出,从洞穴中走出,从森林中走出,开始建立村落、城池、国度。
他们开始思考、创造、传承,开始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开始产生那些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愿力。
那些愿力从树叶中飘出,如同从无数个世界中升腾起的细碎星光,朝着第四柱神的方向汇聚而来。
它们落在那尊伟岸的身躯上,如同雪花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可秦明留下了一颗种子。
他以自身为种,将其种进了第四柱神体内。
那些人类愿力被那颗种子吸引,源源不断地缠绕上第四柱神,如同无数细密的藤蔓,正在一点一点地攀附、蔓延、渗透。
只是这一变化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可能是万年,可能是永恒。
又是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永恒树母身上的树叶败了一茬又一茬,开了一回又一回。
那些世界中的人世代更替,王朝兴衰,文明起落,那些愿力却从未停歇过,如同永不停息的河流,始终在朝着第四柱神的方向流淌。
突然某一日,光阴长河的上游,那片不可见之地中,传来一声浩瀚缥缈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壁垒,穿透了柱神与凡俗之间的界限,带着一种如同远古般的苍茫与温度。
孩子,醒来吧。
伴随着那一道声音响起,第四柱神体内亮起一个光点。
那光点极小极小,小到如同暗夜中的一粒尘埃,如同汪洋中的一滴水珠,如果不仔细去看,几乎无法察觉。
可它确实在亮。
随后,祂体内堆积了不知多久的愿力全部爆发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化作一片金色的火焰,在第四柱神的体内升腾、燃烧、翻涌。
那些火焰将祂的身躯照得通明透亮,将那些曾经如同死水般的道则全部点燃,发出如同熔岩般炽热的光芒。
而祂体内那微小的光点开始绽放,金色的光芒从那个光点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一点一点地蔓延扩散,直至将柱神的全部身体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柱神那万古不变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小,微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可它确实存在,如同一块冰封了亿万年的湖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如同一片死寂了无数岁月的土壤终于长出了一株嫩芽。
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试图回忆什么,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正在从指缝中溜走的东西。
我……是谁?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同风中的低语。
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那茫然转瞬即逝,却被另一种更加清晰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记忆。
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记忆。
成为柱神之前,我是……秦明?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第四柱神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那些金色的火焰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那些缠绕在祂身上的凡俗愿力如同无数细密的触手,将祂从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中一点一点地拉回。
祂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凡俗存在的温润光泽。
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在掌心中流转的金色纹路,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微笑。
此刻,祂既是柱神,又是秦明。
祂成为了第一位拥有自我意识的另类柱神,一个既能够看到一切、又能够感受到一切的存在。
祂没有抛弃那些让他成为的东西,没有将那些温暖的、柔软的、牵挂的、思念的痕迹抹去。
祂的计划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