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辉想到过去,也是幽幽叹气。
记得前年这个时候,有一整个村子的村民被个所谓的‘揽户’给坑骗了,说是能代交税,结果卷了一个村子的银钱跑路,村民们眼瞅着就是钱粮两失。
乡亲跑到卫所哭。
上头也大怒,生怕一个村子的钱税打了水漂。
谛听上下,十几个卫所,几百口子人发动起来,四下搜寻追捕,花了小半个月,最后好歹把人给追回来。
可谛听这边,人吃马嚼的,花的钱算一算,跟他们一个村子交的粮税比,好似也没少上太多。
没办法,卫所养的马都是好马,要吃的就是精料,去各地驿馆也要付钱,自己,还有联络别的地方的兄弟也得管吃管喝,还得给工钱,杂七杂八加在一起,账单汇总了下,黄辉一看,肉疼得要命。
“咱们卫所在京城,还算好的,外头那些飘着的兄弟都被分派了任务,各个村子都得盯着,谁家辖区出事,所有人一起吃瓜落。”
黄辉叹了口气,“看看今年怎么样吧,不过,咱们陛下是个懂农事的,以后的税都折算银钱,是个定数了,应该没以前那么多的麻烦。”
就怕上头的政策是好,下头执行的人却不消停。
偏偏这等事就得靠底下的胥吏,那帮人有自己一套办法,拉帮结派,欺上瞒下的,谁也没辙。
杨菁想了想,干脆最近几期报纸上多刊载粮税方面的信息。
规则,标准,账目一类,尽可能详细。
老百姓们在税上吃亏头痛,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不了解’这三个字上。
县衙的那布告,就不是给老百姓看的,别说农民乡亲们,杨菁自己去读,有时候都读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寻常百姓,识字的才有几个?哪知道那些之乎者也?在报纸上,杨菁就强烈建议,一切都是大白话,能有多白就有多白,不识字的老翁听人读一遍,也得很快明白这讲的都是些什么,才算恰到好处。
八月一过,卫所这边果然忙碌起来。
和黄使担心的‘税’倒是没太大的干系,纯粹是陈泽不做人。
他要带着他那群龙子凤孙们去皇庄亲自过丰收节,下地收割。
上头便发了话,从各个卫所抽调人手,先去地里收拾干净,检查好,还得在一边守着。
反正要保证皇帝和他的儿子们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彰显一下,皇家对农事的绝对重视。
万一有哪个皇子不会用镰刀之类,他们就得迅速顶上,必须包教包会。
杨菁:“……人家皇庄有太监内宦,也有佃户,用我们?”
周成:“……我也不会啊。”
他估计比他们那位陛下还没经验。
听说陛下以前在义军时,就是年年带着将士亲自下田种地收割,他身为周家千亩地里一独苗,平日里别说下地,就是亲自动手切块儿瓜孝敬爹娘,爹娘都怕他手疼。
周成一直觉得,他这么多年娇惯下来,没有变成那种坑爹坑娘坑祖宗的纨绔子弟,实在是祖宗在下头拼命保佑。
唉。
想当年,他有一阵子也想堕落来着。
可每次有那样的冲动,都要出点事,让他看到这世间的可怖和黑暗,出一身冷汗,转头再看自家,简直危如累卵。
周成心头突突的,哪里还敢放纵?
他就盼着家里能平安就好,必要的时候,舍点财也不是不行。
可他就是心里再挣扎,不想当个纨绔,他也不会种地,不会收割庄稼。
上班就是这点不好,皇帝脑袋一热,上头分派任务,管你会是不会,就得去做。
没过几日,杨菁和卫所里一干人都换上漂亮的官袍,一车拉到皇庄,和皇庄的大太监,以及一众佃户大眼对小眼。
金太监:“……”
几个青衣使:“……”
黄辉想了想:“要不分块儿地,让小孩子们先试一试,看看收割庄稼有可能遇到什么危险?”
金太监:“也行。”
“我们家菁娘就不去了,女娃娃,细皮嫩肉的,怕晒伤。”
黄辉给杨菁挑了个活,坐在凉棚下,吃着皇庄刚采摘不久的瓜果,有闲暇,有灵感,就顺便画上几幅画。
“等陛下亲耕,菁娘也可以画一画,到时候我来问能不能刊载出来,若不合适,大不了印几幅精装版本的,敬献给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想来娘娘们也会高兴。”
黄使这般一提,金太监也觉得很好。
杨菁便坐在凉棚里开始吃瓜看戏模式。
周成拖着肥墩墩的身体,全身的力气都使出去,那高粱就是不听他指挥。
折腾半个多时辰,周成回来瘫坐:“我觉得处处是危险,看看我这耳朵,刚才那高粱杆子抽了我一耳光,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高粱要是抽了陛下,陛下诛它九族有用么?”
黄辉:“……陛下不会诛它的九族,没准诛皇庄上下所有人的九族,或许也包括你的。”
周成:“……”
杨菁哭笑不得。
这应该不至于。
陈泽那人皮糙肉厚,当年杨盟主的兰花使柳月娘,这边烧着开水,那边磨刀霍霍,就要把陈泽给洗刷干净,烫毛脱皮剁碎了煮成肉糜粥,他事后都没找柳月娘算账。
“话说,当初陛下到底哪里招惹到人家柳家娘子的?我问他好几次,他就是不讲。”
谢风鸣不知何时到的,凑到杨菁身旁,一手捧着个西瓜挖着吃,举目远眺,也想起‘陈泽受难记’来。
杨菁组织了下语言,看了看谢风鸣。
“因为他有个好师弟,好师弟为大军筹集粮饷,把兰花使十船粮草都给抢走了,害得兰花使失信于人,差点没被饥民绑起来喂了河神。”
“后来兰花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脱困。”
“也是老天有眼,没几日竟抓住了那位牛人的好师兄,人家吃了那么大的亏,差点没丢掉性命,现在让他师兄拿肉去偿,他师兄能说什么?”
谢风鸣想了想,忽然有点惊讶,扬眉道:“当年的他,就这般身娇肉贵么?竟值得上十船粮草?”
杨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