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记得,杨盟主刚离开魔教那会儿,曾经动过找个太平的小村子,置办些田亩,过上美好的田园生活。
杨盟主自己也没什么种地经验,但她带出魔教的那些人,有好多会种地。
可刚要安家落户,正碰见村子里交税。
一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扛着粮食去见胥吏,结果先掏一笔‘看米费’。
没错,人家小吏过来看你家的米粮,需得给人家钱。
看完了,还有‘仓廒费’、‘挂号费’、‘税单费’……各种各样的费用在等着。
你每走一步,就得交一步的钱。
杨菁估摸着,可能你说上句话,都得收你说话的费用。
好好的粮食,到了这帮胥吏嘴里,就是什么‘陈米’、‘次米’,任凭他们张口一说,老百姓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的。
杨大盟主那时候,好杀人的毛病还不是很严重。
她那时候杀的大部分都是好勇斗狠的江湖人,别管正道邪道,自己撞上门来找死,你不杀人,人便杀你,她也没有办法。
说起来,还真是因为这帮胥吏,牵出萝卜带出泥的,杨大盟主开始和士绅阶层为敌,喜提‘魔头’头衔,也注定了她的前路艰难。
杨菁也是来到这个世界,接受了杨大盟主的记忆,看到她所经历的那些事,才真正明白,原来穿越小说里,随便穿个越,拿到外挂,就能大杀四方的事情,其实不靠谱。
除非你能让所有人的思想都和你一样,你能控制别人的心,否则,你能力再强,也不见得能成功。
杨盟主也不算特别失败。
从魔教闯出来,闯下偌大的名头,想做的基本上都做到了。
只是最后抵抗不了大势,扛不住人心思定,输给了人更多,钱更多,得到了更多支持,更了解社会规则的陈泽而已。
杨菁有杨盟主的记忆,从来都知道老百姓们的日子有多么难过。
胥吏们巧设名目,捞钱的手段多种多样,收税这一块儿更是重灾区。
可以说,老百姓们会落难,破产,会家破人亡,别管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伤病,根由上,大概都和租税脱不了干系。
死者黄大牛,身为应春县衙的小吏,胥吏有的毛病他一样不少,胥吏做的那些吃拿卡要的事,他也全都做过。
卫所派出人手查他有什么仇人。
结果偌大应春县,想弄死他的,略微数一数就得有百十号。
杨菁,周成,还有十几个刀笔吏,看卷宗看得眼睛通红,看谁感觉谁比较像凶手。
“这个郭娘子怎样?”
周成指了指卷宗上寥寥几句话。
郭娘子夫婿去交粮税,与黄大牛起争执,被踹伤腹部,回家吐血不止,卖子寻医,不治身亡,年二十七。
“郭娘子被卖的那个女娃娃,没两日就死了,郭娘子把尸体背回去的,光着脚,一步一个血脚印。”
“这等深仇大恨,也就是她只是个弱女子,但凡她有点能力,把整个县衙,所有胥吏都团灭也不奇怪。”
“还有这个叫刑昭的书生,刑家本来也算殷实,结果家里祖上传下来的好好的田亩,莫名从好田变成了劣田,他们家求告无门,这事正是黄大牛给帮着办的。”
“刑昭老爹老娘都因此被气死了,他也被人痛打一顿,打断了腿。”
“这刑昭也有嫌疑,若我是他,拼去这一身性命,也得弄死所有害我家破人亡的家伙。”
“可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书读得还不怎么样,也是个百无一用的主,他能做甚?”
杨菁和周成一通翻,越翻越觉得——就让黄大牛这厮安静地去吧,这又没扒皮抽筋的,还算便宜他。
若不是有‘山魈’的传言,谛听一行人也不一定能这般上心。
黄大牛是五天前和衙门请了假,也没说要去做甚,他是衙门的老人,也有几分脸面,衙门那边也便没多问。
直到谛听的公函发至应春县衙,那边才知道他的死讯。
“这么个东西,在县衙人缘竟然不错。”
白望郎跑了一趟应春县衙,和他这遍地仇人的状况完全不同,县衙上下,人人异口同声,说黄大牛老实本分,忠诚厚道。
一听说他死了,县衙的小吏个个义愤填膺。
连应春县令刘瑜,居然都知道这个黄大牛,对他评价并不低。
杨菁几个查了半晌,查出一身汗,一干有嫌疑的人,连三分之一都没排查完。
一堆人有作案动机,可查来查去,也只是有动机而已。
就说郭娘子,被娘家接了回去,身体不太好,连眼睛都有毛病,精神也不太行,她难不成还真能变成山魈,杀了仇家?
周成头晕目眩,叹气:“案子那么多,也不一定每一桩都要追根究底,挂起来算了,又不是没挂过。”
“若不好挂,随便找个江洋大盗顶了了事,我记得江公子好像在案发地出没过,不如——”
正絮叨着抱怨,两个差役气喘吁吁进门,听见周成的话,眼泪都要流出来:“外面闹起来了,好多人说,说千金楼闯进去个山魈。”
周成一怔,默默探头看窗户外。
明月高悬。
千金楼这等销金窟,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杨菁和周成赶过去,千金楼的老鸨吓得脸色发白:“我出来送李公子,一出门就看见了,也就到我胸口那么高,一身花花绿绿的披挂,嗖一下,从东边那片墙上蹿进来,顺着我们家的柱子上了屋檐,眨眼就没了踪影。”
“我那群姑娘们可都吓得不轻。”
一群姑娘挤在二楼,泪眼婆娑。
杨菁眉头微蹙,忍不住掩住口鼻,只觉血腥味异常浓烈,顺着味道绕过去,沿着东边楼梯上行,很快就到了一间雅室。
这一上楼,老鸨也闻到了血腥味,心下一惊:“香儿?”
她赶紧推门,一眼看过去,只见一女子仰面倒在地上,脖子处一血口,鲜血甚至喷到了屋顶上。
老鸨双腿发软,瘫软在地,惨嚎道:“哎哟,我的香儿啊,她,她已经是卢大郎的人了,这让我,让我如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