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刚才勒谢风鸣时,稍微急切了几分,用劲略大,在他脖子上留下些红痕。
三人便移步周家,杨菁请冯素素准备了干净的碗,点了灯,她拿药粉调制了些药膏给谢掌灯使糊了一层。
灯下观谢大公子,始觉所谓的温润如玉美公子真正有了实在感,不再是纸上的虚物。
当年谢公子在甘露盟里搅风弄雨时,也没太遮蔽自己的身份。
他这样的相貌,才气,一看就很贵,绝不是寻常人。
杨盟主却任凭他近了身,由着他取用物资,借用水道,支使盟中兄弟,着实有些色令智昏的模样。
换到她看过的那些网文小说里,杨大盟主这行为可是一点都不讨喜。
但仔细想一想,若你是家船务公司的老板,有一天集‘肖战’、‘朱一龙’等男明星诸多优点于一身的大帅哥,找上门来,伏低做小,殷勤体贴,什么都为你做了,只是想要用一用你的船,你采买的粮食,又不是去做坏事,是要援助灾民,救济前线将士,难道你还非要卡着不成?
杨盟主当年心如明镜,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杨菁回过神一笑,她经常会忘记自己就是甘露盟大魔头这件事,忘了也好,省得哪日露馅。
上药的工夫,冯素素便拿了钥匙,打开亡夫周鸿卧房的门,请这一行人进去。
谢风鸣此次过来,自不可能是专门为了英雄救美。
“我之前有件旧物,一不小心,便遗落在了江南,前阵子托了朋友帮我找,说是寻到了,正好我那朋友和周家有交情,周家人又要进京,便托付了他们帮我把东西捎过来。”
“前几日才得的消息,说东西在周鸿手里,还没来得及送来给我,不曾想,他竟暴毙了。”
谢风鸣叹了声。
窗外风声阵阵。
“最近,死的人是真有些多。”
杨菁蹙眉。
谢风鸣一看她,小声道:“我要找的并不是多要紧的东西,自小到大,经常写东西用的手札。”
杨菁了然,说白了就是日记,或者是笔记一类。
一念及此,她顿时毛骨悚然。
什么叫自小到大?
这小子在杨盟主面前伏低做小那两年,难不成他也写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杨菁登时来了精神,赶忙帮着一起翻找。
周鸿的卧房面积很小,个子高一些,都有点转不开弯,杨菁神情凝重,难得催了几声系统,将整个屋子都拖入面板,各种犄角旮旯,房梁床下找了一通,一无所获。
杨菁皱眉转身,一回头,脚步微顿,门外墙角参差不齐地搁着几个木头拼接的箱子,种了不少韭菜,大蒜,紫苏之类,长得也不算好,大概浇水浇得不勤快,韭菜苗长得不好——
一只猫唰一下蹿出去,一头扎进墙角的破洞,踢得木箱子稀里哗啦。
杨菁一把按住箱子,从里面扒拉出个土黄色的包裹,漏出来几本蓝皮的册子。
谢风鸣笑道:“就是这些了,唔。”
他数了数,沉吟片刻,捡起一本翻看。
杨菁略转身避了避,就听谢风鸣笑起来,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笑得温柔缱绻的,像午后的乖乖吃到了她做的那条油煎肉。
“咳。”
谢风鸣把几本册子卷起来包好,顺手塞在袖子里。
杨菁以前就知道,古代的宽袍大袖能装东西,不过真正来了这时代,才知道这袖子居然这般能装。
冯素素捧了热茶过来,递给杨菁等人,她神情落寞,郁郁寡欢。
杨菁反正没看出作假的迹象。
冯素素长得很好,不是特别明媚的长相,但很秀气,细眉细眼,楚楚动人。
“我知道官爷们都觉得,我男人这暴毙,有些奇怪。”
她声音暗哑,有点怪,但不难听,“我心里也盼着不是,如今这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娘家远在江南,已是回不去了,左邻右舍暗地里说我克夫,将来这日子,都不知要怎么才能过得下去。”
杨菁扬了扬眉:“我听说你同周鸿成亲那日,曾有个全福婆婆被请到家里?”
冯素素点点头。
“谁请来的?”
冯素素皱了皱眉,摇头:“或许是周家人?”
杨菁眯了眯眼,也没说什么‘难道不是你家人请来’之类的话,只在周鸿的房间里转了转。
他死时就是躺在这张床上,杨菁立在床前看了半晌,吐出口气:“走。”
没让冯素素送,杨菁出了周家,不等谢风鸣犹犹豫豫地说要送她回去,便伸手拦了他的马,笑道:“谢使今晚怕是不能回去了,跟我走吧。”
谢风鸣面上神色丝毫未改,只耳朵尖那一处,红得像红豆一般。
江舟雪沉默片刻,严肃道:“不可因为嫌麻烦就不成亲。”
他蹙着眉头算这几年攒下的银钱,一共四十六两八钱,做嫁妆钱肯定不够。
以前甘露盟有经营自家买卖,还占着河道,不光来往船舶都得掏钱,他们还有自家的大船,来往路上贩卖些海外稀罕物,日进斗金。
江舟雪是甘露盟的金字招牌,自然不会缺了他的钱花。
但甘露盟没了以后,江舟雪只在京城一家打铁铺有份子,收入还可以,但他开销没什么数,能攒下这些,还是因为常在谢风鸣处蹭吃蹭喝蹭住,吃喝上不怎么花钱。
江舟雪又没有‘劫富济贫’的爱好,平日还罢了,现在琢磨起师妹的嫁妆,不免有点发愁。
杨菁:“……”
她皮笑肉不笑地扫了这俩货一眼,装作什么都没听懂:“请掌灯使帮个忙,同我去挖坟。”
谢风鸣:“咳,好。”
周鸿的墓在京郊十里,这会儿太阳偏斜,城门关闭之前,肯定是回不了京的。
谢风鸣和江舟雪熟门熟路地打包了些炊饼,卤肉,酱菜和水果,江舟雪又给杨菁抓了一袋子糖炒栗子,一颗颗地给她捏开条裂口,才递给她吃。
栗子炒得特别好,大概是加了野蜂蜜,味道不至于甜腻,也并不寡淡,又香又糯。
江舟雪的马车赶得大有长进,平平稳稳,半点不见颠簸,速度也很快。
杨菁记得杨大盟主带着人叛离魔教那一年,她伤了,没法骑马,也是江舟雪驾车载她。
漫漫雪山,不知归路。
车走得磕磕绊绊。
好像从那以后,江舟雪就什么都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