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都不必怎样搜刮自己的记忆，柳月娘的音容便清晰地像画圣笔下的美人图，跃然纸上。
卷宗里写，王莱自回了家，便有些郁郁寡欢。
她心思细腻，她阿娘却是个粗犷人，理解不了女儿对未来的忧虑，在李秀莲看来，娘俩有吃有喝，日子过得比那些个乞丐好一百倍，她就没把女儿的难受放在心里。
这时候柳月娘来了，柳月娘相中李秀莲家闹中取静，既有人间烟火气，又古朴幽静有风情，便赁了一间宅子。
杨菁没细看这帮白望郎从左邻右舍，以及德馨堂那娘俩嘴里套出来的内容时，心中就很有准备。
毕竟，柳月娘的各种骚操作，她脑子里一大堆。
可认真看完，杨菁忽然就感觉她的准备，其实远远不足。
人嘛，唉，果然不可能只在原地踏步，总会有长进的。
要说以前的柳月娘，不过是口花花了些，当年在甘露盟，她就喜欢在嘴上调戏一下小娘子，小郎君之类，但现在——
卷宗里有各种旁证，柳月娘于市井，以及千金楼内，搜罗春宫密戏百余卷，无论青天白日，还是深更半夜，无论是在内宅闺房，还是在山腰草坪，都能拐带王莱‘嬉戏’。
嗯，嬉戏！
白望郎们大多数时候都是二皮脸，从没有不好意思的时候，这会儿用词上也不得隐晦些许。
事实上，因着王莱年轻，更羞涩，柳月娘带她玩得还不算特别花，更多是吟诗作赋，顺带着作画，聊天走心。
可陪着年近四十岁的李秀莲，便是终让她说出，这一辈子，只有遇见柳月娘，她才没白活。
烫手的卷宗看完，周成，小林几个都觉得烫嘴。
小林又进了德馨堂，里面鸡飞狗跳了好一阵。
坚持了没一刻钟，小林灰头土脸地出门，喘了半晌粗气。
“差不多弄明白了，那位柳娘子在这娘家之间一阵搅和，前不久忽然不告而别。”
“她没走时，娘俩虽然，咳，但也还勉强能过得去，现在她一走，我的老天爷！”
“都说是对方的错，柳娘子是因为在她们母女中没办法选择，这才只能离开——怨念深得吓死个人。”
小林不觉呻吟，“她娘俩要断绝母子关系——这契书若是真签了，咱要怎么记录，怎么往上面送。”
别当这事小。
谛听为天子耳目，可也兼管辖区风化治安，对百姓有教化之责。
本朝以孝治国，母女之间闹将出来，纵然没闹到公堂，一旦揭破，不说万众瞩目，也相差不多。
杨菁眨眨眼，盯着卷宗想了想：“毕竟是母女，劝两句，哄回去得了。”
小林顿时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怕是难。”
周成也道：“除非那柳娘子出面——”
杨菁失笑。
她倒不是觉得找柳月娘很难，只这点事而已，用不着费那些个力气。
杨菁翻出信纸，仿着柳月娘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一句伤感的话都没有，信纸里全是‘风月’。
反正就是世界很美好，我要四处看看。
你们都是世间美好的一部分，都是可爱的女子，都会在我心里，我只盼着你们仍如我在时一般，该行乐时行乐，该快活时快活。
最后给个结论，一生的日子，论天算也没多长，很不必执着。
且开心是自己的事，人不能永远靠着别人开心，该做的是自己让自己高兴。
一口气写完，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就塞给小林让他送进去。
小林本还忐忑，结果信一送到，娘俩读着读着，也不哭了，也不闹了，闺女搀扶着阿娘，嘀咕几句就要去逛街。
周成、小林：“……”
杨菁只是笑。
她总不能说，自己太了解柳月娘，模仿她的字，九成九像问题不大，对她在这母女二人面前会是什么形象，会说什么，做什么，也能猜个七八。
她也清楚，被自家兰花使祸害后的人都是什么样的想法。
这封信，柳月娘自己来写，也不见得能写得比杨菁还好了。
兰花使的确不拘小节，做事洒脱，也的确是魔教出身，百无禁忌，但她和人结交，尤其是和女子，并不是为了将人的生活变得更坏。
李秀莲和王莱，别看闹得翻天覆地，连什么断绝母女关系的话都说出口，但她们母女能这样气势汹汹的吵闹，哪怕只是当娘的骂，闺女在哭，或许——同以往相比，只会更亲密，真正的亲密。。
这母女俩离开，周成叮咛白望郎们送一程，顺带着看一下后续。
杨菁便正常干完一整日的差事，还帮刘娘子喂了回乖乖，陪着乖乖玩了许久你藏我找的找物游戏。
夜里风寂寂，杨菁裹着斗篷慢吞吞往千金楼去。
千金楼的飞檐上挂着巨大的宫灯。
灯下无数公子伴美畅饮，喧嚣热闹震动了大半个京城。
算起来，杨菁还真是头一次真正进入这座赫赫有名的销金窟。
这地方可不只是青楼那么简单
只要是客人能想出来的消遣，这里都有。
事实上，客人想不到的，这里也不见得一定没有。
杨菁没换男装，大大方方进了门，那些小厮，老鸨也是见怪不怪。
根本不似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浮夸，这个阴阳怪气，那个冷嘲热讽。
杨菁说了句，自己在家闷得慌，想热闹热闹，找点乐子，人家小厮立马叫了个伶俐小子过来，领着她一路穿过弯弯绕绕的游廊，去到流觞园。
还没进去，便是琵琶声阵阵，远远就看见杂耍的，卖艺的，驯兽的，还有一袭月白长袍，躺在二楼，俯瞰全园，微风一吹，衣袂飘飞的柳月娘。
杨菁踱步过去，心里想她这脸和杨盟主基本上算无甚关系——
柳月娘伸手就把手里的暖饮子递过来。
“看那头白虎，像不像咱们家养的那只傻狍子。”
杨菁：“……”
哪里像了？
盟中养的‘傻狍子’，都快三岁，算是成年虎，可肉不切好剁碎，打死它都不吃。
杨盟主一直觉得那是头傻虎。
出事那日，放它回归山林，心里没少担心这头‘傻狍子’会被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