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娘说得还算是轻的。
之前她看见谛听一群白望郎手腕上系的，腰身上挂的，身上披的，全是甘露盟盟主的急令——召兰花使速至京城。
那会儿，柳月娘头皮盖子差点掀飞，只恨皇帝的走狗，竟敢拿已逝的盟主开玩笑！
若非她人在京城，心中多少也有那么一丝期望，鼓足勇气出面去查了查，恐怕她真会立马将盟中已经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的那点老弱病残全薅出来杀过去。
“如果真如我所想——我柳月娘还有三千枚飞火龙未曾销毁，未尝不能让这满京城的骄民们见识见识。”
齐朝真拿她家盟主挑事钓鱼，柳月娘也不是不能去死一死。
死之前，肯定让陈泽和他的文武百官得到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谢风鸣这厮她不动，但她老早之前就想把陈泽给大卸八块了。
杨菁：“……月娘，你不会。”
柳月娘杀人无数，手上王孙贵胄的人命，算一算能铺满朱雀大街，她贪财好色，还经常一本正经地骗人。
也就是赶上了改朝换代，她也真有几分运道，否则早就被群起攻之，不知落个什么样的结果。
可她真是个特别正直的好姑娘。
杨盟主当年常同人说，她的兰花使，一身君子气。
那些所谓的江湖好汉们听了这话，面上不敢反驳，私底下没少嘲笑她给自家下属脸上贴金。
可柳月娘是个宁愿自己吃土，扒树皮，都要把身上带的最后一个饼子让给个不认得的幼崽。
她承诺过的事，不管过多少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做到。
这一点，杨盟主都赶不上她。
如今天下初定，百姓刚得到点太平的曙光，便是陈泽真恶心到她，她小打小闹，出口气倒是可能，绝不至于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好了，吃点东西，说正经事。”
杨菁伸了伸懒腰，手里的热饮子香浓可口。
千金楼不光是美人多，美酒美食，同样应有尽有。
昔年银鞍白马谢燕亭就当着周惠帝的面明说，宫中宴席，山珍海味无数，可要说真能贴心贴肺地顺了老饕的口味，宫宴比起千金楼，还要差上那么三两分。
此时千金楼送上的茶点，不过摆了四碟子，数量不多，茶汤也是清淡，但显然提前便考虑过杨菁的口味，她吃得几乎快忘记正事。
还是谢风鸣把前因后果讲了一回。
“宋轩其人，兰花使想必也清楚，性子执拗，他如今已知道谢松筠的底色，不肯再助纣为虐，但他同样不会背刺谢松筠。”
谢风鸣倚靠拂栏下眺，隐隐能见流水潺潺，小桥隔着人家。
京城七万八千户人家，如此多的人口都依托着这个城市谋生。
谢松筠在这里修了不知多少暗道，设了不知多少暗点，安插在各个衙门的暗探也数不胜数。
柳月娘嗤笑：“谢松筠那些烂事，还用问宋轩？”
谢风鸣苦笑：“我和他关系最亲密的那几年，他的事，我同样是不知道的居多。”
柳月娘翻了个白眼，回眸看杨菁，杨菁正心无旁骛地品尝桂花糕。
她们家盟主就是有这股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影响吃饭看戏的气度。
柳月娘便也不打扰杨菁，只冷笑，“拿捏宋轩倒是简单，弄死前朝贤太子，我也乐意至极，呵，只怕你这个当弟弟的，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兄长，背后捅我们刀子。”
杨菁这一夜睡在千金楼。
柳月娘非和她挤一间屋，一张床，杨菁本以为睡不着的，可两个人愣是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起来。
结果刚起来，脸还没洗干净，周成就偷偷摸摸地溜过来，探头探脑地隔着窗户冲杨菁使眼色。
不等他说话，谢风鸣从隔壁推开门出来：“宋轩的外甥媳妇死了。”
杨菁一愣。
柳月娘骤然推门，脸色大变：“华艳艳？怎么死的？”
周成被这三个人，三双眼一盯，差点不会说话。
不是，掌灯使还真带菁娘夜宿千金楼了？
谛听福利这么好的？
他也想要！
呸！
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周成连忙引着掌灯使和菁娘，还有那不认识的漂亮女娘往外走。
消息是一个时辰前刚报过来的。
杨菁先拿了周成的记事本子看。
报案的是华艳艳的婢女小金。
宋轩外甥叫李钊，十七岁，小秀才，成亲一年，妻子华艳艳比他大十岁。
周成叹气：“唉，这年头，八十老汉娶十八少女的多，十七岁的少年郎，读书人，娶一个比自己大十岁，早年流落江湖的歌女，还是明媒正娶，倒是稀奇。”
“稀奇个鬼，华艳艳忽然嫁人，才是吃饱了撑的。”
柳月娘蹙眉，压低声音和杨菁耳语。
杨菁想了半晌，好像有点耳熟，在什么地方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过，既耳熟，又同月娘认识，看来应该是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人物。
“华艳艳是六义庄华老的女儿。”
柳月娘轻声道。
杨菁顿时沉默。
这六义庄是甘露盟最要紧的资助人之一。
当年杨盟主建甘露盟，也不是全靠黑吃黑，她要养那么多人，甚至还养了军队，连周围百姓都要照应。
习武之人，吃喝都比寻常人要紧，各种滋补养身的药材都贵得要命，杨菁从魔教出来，一穷二白的，发家第一步，自然是黑吃黑，后来又忽悠了几个‘天使投资人’。
六义庄华家，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华家被一伙盗匪灭门，还是江舟雪带着人一路跋涉追踪，基本上从北跑到南，不眠不休，跑了一个多月，才将其悉数剿灭，替华家报了仇。
这一家子基本上死绝，只剩下华艳艳出门上香，躲过了一劫。
后来华艳艳一个成日舞刀弄枪，读两页书都脑袋疼的姑娘，愣是把自己养成了江南有名的歌女，只为接近仇人。
可她还来不及动手，甚至连仇人的面都还没见到，江舟雪先追过来把人宰了。
后来甘露盟帮着她把六义庄剩下的产业整合变卖，又在江南给她置办了一份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