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野的药剂测试通知来得毫无征兆。
周四上午,陈默正在办公室翻译一份关于华中地区物资调配的日军内部报告,门被敲响了。中村幸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冷不热的微笑。“陈桑,河野专家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她把“请”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陈默放下笔,把桌上的文件合上,站起来。中村幸子没有走,站在门口等着,像是在确认他会跟着她去。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更浓,更甜,像在掩饰什么。
河野的办公室门开着。陈默走进去,发现屋子里不止河野一个人。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摆着几个金属盒子、几根橡皮管和几个药瓶。墙角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很干净,干净到像从来没有被人躺过。河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他看见陈默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陈桑,坐。”
陈默坐下来。河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陈默的档案。他没有看,只是把手放在文件夹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陈桑,第一轮测试的结果你已经知道了。你的数据很稳定,稳定到让人印象深刻。”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桌上的药瓶上,又从药瓶上移回来,“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配合我们做一次新的测试。药物辅助,更准确,也更高效。”
硫喷妥钠。陈默认得那种药。在特高课的档案里,在76号的审讯室里,在所有那些需要让人“开口”的地方,这种药的名字就像一个咒语。它会让人放松警惕,让大脑皮层的抑制功能减弱,让那些平时被死死压住的秘密从意识的最底层浮上来。它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吐真剂。但这个名字是骗人的。它不会让人说真话,它只会让人说话。至于说出来的是真是假,取决于听的人怎么判断。
“需要我做什么?”陈默问。
河野站起来,走到那张行军床边。“躺下。”
陈默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行军床上躺下来。床单很凉,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冰。白大褂年轻人走过来,在他手臂上绑上橡皮管,拍了拍血管,把针头扎了进去。针头刺破皮肤的那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不疼,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你的身体,不属于你的、冷的、陌生的液体沿着血管慢慢流淌,流进你的手臂,流进你的肩膀,流进你的胸口。
河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陈桑,放轻松。闭上眼睛。”
陈默闭上眼睛。眼皮底下的世界是一片橙红色的,温暖而柔软,像泡在温水里。硫喷妥钠的药效开始显现了,他的身体在放松,肌肉不再紧绷,呼吸变得深而慢,心跳也慢了下来。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特高课的培训班上,他接受过反药物审讯的训练。教官说过,硫喷妥钠不会让你说真话,它只会让你想说话。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要主动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说。答的时候,答得越简单越好。是,不是,不知道。不要解释,不要补充,不要说任何多余的字。
河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陈桑,你的全名。”
“陈曦。”
“出生年月。”
“民国元年三月十五日。”
“出生地。”
“上海。”
河野问得很慢。那些问题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思考。陈默的回答也很简单,简单到像一个机器在输出预设的答案。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教育背景,工作经历。这些答案和他档案上写的一模一样,和他从小到大在任何表格上填过的一模一样。它们是真的,所以他不怕说。
河野翻了一页笔记本。“陈桑,你认识吴明远吗?”
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不到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他的大脑里触发了连锁反应。老吴的脸,老吴的声音,老吴在百乐门倒下时胸口绽开的那朵暗红色的花。这些画面从他的意识深处涌上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等到门开的野兽,争先恐后地往外挤。他的大脑在瞬间被这些画面占据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产生那些会被河野捕捉到的情绪反应。
“认识。经济科的同事,在百乐门牺牲了。”
河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陈桑,你是共产党吗?”
“不是。”
“你为共产党工作过吗?”
“没有。”
“你认识一个代号叫‘鹤’的人吗?”
“没有。”
陈默的声音很平稳。不是没有起伏,是那种起伏在一个正常人回答这类问题时该有的范围之内。一个正常人被问到“你是不是共产党”时,可能会有一点点愤怒,有一点点被冒犯的感觉,这种情绪会让他的声音稍微高半度。陈默的声音高了半度。不多不少,刚好半度。他的身体在被药物慢慢溶解,意识在被药物慢慢模糊,但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还在。他不需要思考该怎么回答,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声带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振动,他的舌头知道该以多快的速度运动,他的嘴唇知道该张开多大的角度。这些不需要他的大脑参与。
河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放下,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陈桑,最后一个问题。”
陈默等着。
“你爱林曼春吗?”
陈默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的训练范围里。反药物审讯的训练可以教会他如何应对“你是不是间谍”“你有没有传递过情报”这种问题,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回答“你爱不爱她”。因为爱情不是情报。爱情不是任务。爱情不是你可以在训练场上反复演练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的东西。
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在那片刻的空白里,他看到了林曼春的脸——不是她哭的时候的脸,不是她说“孩子是你的”的时候的脸,是她在黄包车上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的时候的脸。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爱。”他说。
河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对那两个白大褂年轻人点了点头。针头从陈默的手臂上拔出来,棉花球按在针眼上,胶布贴好。他坐起来,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他揉了揉,不疼。
“陈桑,你可以回去了。”河野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翻开那个文件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陈默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陈桑。”河野在身后喊住了他。
陈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日语很好。”河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不热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好到不像一个中国人。”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太阳穴在跳,不是疼,是那种药效还没完全退去时的晕眩感。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睁开眼。
他想起河野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的日语很好,好到不像一个中国人。”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而是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提醒你——我注意到了。你在那些问题上回答得很好,好到我找不到破绽。但你太完美了,完美到像一件被反复打磨过的瓷器。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光泽都明亮而不刺眼。但瓷器是烧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陈默睁开眼,继续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把台阶照得一明一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