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眼神有些放空,瞳孔微微涣散,显然还陷在记忆的幻境里面,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胃部仿佛也跟着记忆里的痛感泛起隐隐的酸胀。他还停留在隔间窗口的幻象之中,耳边依旧回荡着那道引诱他退缩的声音。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节奏悄然变快,心率数值往上轻轻跳了一截。
周凯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倾过身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放得低缓:“齐思远,回神。这里是病房,不是手术室。”
齐思远睫毛重重颤了几下,那一间间巴掌大的记忆隔间,才如同雾气一般缓缓消散。刺眼的无影灯褪去,重新映入眼帘的,是病房米白色的天花板。
胃里真实传来一阵闷闷的隐痛,是心理带来的躯体化反应。他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微微起伏,刚刚那一句呐喊还残留在喉咙里。
他缓缓垂下眼帘,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刚刚那一幕无比真切,他又一次回到那个两难的节点。一边是自己快要撑不住的身体,一边是托付给自己的生命。长久以来,他永远下意识选择牺牲自己,去接住别人。
周凯看着他发白的脸色,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温水递过去:“你又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
齐思远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发颤,抿了一口温水,喉咙干涩得厉害。
“没什么。” 他声音很轻,“就是想起了做手术的时候,当时胃疼得快要站不住,脑子里就冒出来那句话,叫我干脆放手。”
那道声音不只有无尽的贬低,偶尔也会换一副模样,用心疼他的口吻劝他停下。可每一次,他都只能选择硬扛。
周凯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齐思远,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永远先把旁人的性命放在自己的前面,长久积压下来,才一点点把自己逼到如今这步田地。
周凯看着齐思远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的模样,监护仪上的心率还没有回落至完全平稳的状态,额角的薄汗还没有干透。他沉默着沉思了片刻。
一直任由齐思远陷在回忆、幻境还有脑海里无休止的幻听之中不是办法。谢主任说过,要减少他向内过度思索的时间,用外部事务把他的注意力从内心拉扯出来。
得给他找点事做。
可眼下齐思远是住院的病人,心脏还在休养,不能起身乱跑,不能看复杂的手术资料,更不可能上手术台。能做的事情少得可怜。刷手机只会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放空又会直接被那些负面声音淹没。
周凯脑子飞速转着,忽然记起自己手头还堆着一堆出院病例报告没有整理,一堆文书压在工作列表里还没处理。一个坏点子瞬间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边,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掀开屏幕,调好页面,把电脑往齐思远面前的床头柜上一放。
“别坐在那儿没完没了胡思乱想了,来,帮我把病例整理了。”
齐思远抬眼看向摊开的电脑屏幕,一脸难以置信,靠在枕头上微微往后退了半寸,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抗议:“周凯,我是病人。”
“哦,那又怎样。” 周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扯起理论,理直气壮,“我这叫转移注意力的治疗方法。总比你闭着眼往记忆隔间里面钻,跟脑子里那个声音来回拉扯要强。动一动脑子处理客观文书,不去琢磨那些自我内耗的东西,谢主任那边我负责给你解释。”
齐思远盯着他,一时语塞。
他明明是来住院休养心脏,还要接受心理干预,结果反倒被抓来干活。
“哪有给病人安排写病历当治疗手段的。” 齐思远低声吐槽,但是指尖已经下意识靠近了键盘。多年的职业本能刻在骨子里,看见病历文档,就克制不住想要梳理的冲动。
“常规治疗没有,这是周凯专属定制版。” 周凯拉过椅子重新坐下,双臂抱在胸前,“你就简单做信息核对,把检验结果对应填进病例模板,不用深度思考病情,不用做方案,就是机械性整理。累了就立刻停下,不许硬撑。”
他也不敢真的给齐思远高强度的工作,只是找一件客观、琐碎、不需要深度情绪投入的小事,填满他大脑空闲的缝隙,不给幻听趁虚而入的机会。
齐思远低头看向屏幕上一排排的病历条目,目光落在一行行客观冰冷的文字上。
方才那些手术室的画面、逼仄的记忆隔间,脑海里那句 “你为什么不放弃” 的声音,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硬生生打断了大半。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退到了背景里。
他沉默几秒,伸出手,指尖落在键盘上。
“算你狠。” 齐思远轻轻叹出一口气。
“能管用就行。” 周凯嘴角偷偷勾了一点得逞的笑意,心里却绷着一根弦,眼睛一刻不停地留意监护仪的读数,也时刻观察着齐思远的神色。
如果一旦看见他皱眉、面色发白、心率异常,他会立刻把电脑收走。眼下,至少此刻,齐思远的注意力,终于被牢牢拽回了眼前现实的文字之上。病房里只剩下键盘轻轻敲击的哒哒声响,取代了方才内心汹涌的挣扎。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发出细碎清脆的哒哒声,监护仪维持着平稳规律的滴滴背景音。
齐思远垂着眼,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神情专注。他的指尖落在键盘上,逐条核对患者的检验指标,把数值一一对应填进模板,遇到前后对不上的记录,还会停下来,蹙眉回看原始单据,一点点修正疏漏。即使身子还靠着床头,心口偶尔掠过一丝淡淡的闷感,也只是稍作停顿,缓两秒便又继续。
周凯坐在一旁,胳膊搭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干活。
看着看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同样是整理病例,齐思远做得条理分明,每一处数据核对得严丝合缝,备注写得清清楚楚,连格式排版都整整齐齐。对比之下,瞬间回想起自己之前赶工交上去的那一堆文档,不少地方草草带过,能过得去就算完事。
周凯心里暗自吐槽,好家伙,这么一比,我之前整理出来的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待的是骨科,科室大多是处理骨折创伤,日常干活更偏向实打实的手术复位、处理外伤,算得上实打实的 “力工” 科室。他们主任看重的是手术做得干不干净,患者术后恢复好不好,对于文书材料只要大体合格,不会揪着细枝末节死磕,不会要求每一份病历都做到滴水不漏。换做心外科那种对文书严谨度要求极高的环境,他那堆潦草的报告,怕是要被主任劈头盖脸训上好几回。
他瞥了一眼齐思远,心外科出来的人,严谨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哪怕现在身在病房,身体和精神都饱受煎熬,做起这类工作依旧改不掉这份细致。
齐思远完全沉浸在文档之中,暂时隔绝了脑海里那些反复纠缠的声音。没有多余的空想,不用去窥探那些压抑的记忆隔间,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一行行客观的数据上面。幻听被挤到意识的角落,暂时找不到机会冒出来大肆发难。
周凯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时不时瞟一眼床头的监护仪屏幕,留意心率的曲线,再观察齐思远的脸色。
他这所谓的 “定制治疗” 确实起了效果,可他心里也有数,这只是权宜之计。靠干活来挤占思绪,治标不治本。一旦合上电脑,空闲再度降临,那些折磨人的念头依旧会卷土重来。
齐思远敲下最后几行文字,短暂停手,微微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多少?” 他侧过头看向周凯。
周凯回神,摆了摆手:“差不多够了,别硬扛,到此为止。再往下干,我就不是转移注意力,是变相压榨病人了。”
说着,他伸手,准备把笔记本电脑收回来。
齐思远抬手,手掌直接按在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方,拦住了周凯要收回机器的动作,指尖力度不轻不重,不肯松手。
“你本来就是在压榨病人。”他抬眼看向周凯,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控诉。
周凯一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方才整理普通病例的时候还安分守己,这会儿不肯把电脑交出来,哪里是还想帮自己处理文书,分明是借着电脑,想要翻出那份压在他心底放不下的小女孩的病例。
周凯当即探过身子,伸手就去抢电脑。病床的被褥窸窣作响。
“齐思远,你干活还没够是吧!”
屏幕微微晃动,光标在页面上来回跳动。齐思远背靠床头,一只手死死按住机身,另一只手挡开周凯伸过来的胳膊,不肯退让分毫。监护仪因为他这一阵小小的动作,心率曲线往上跳了一小段,滴滴的提示音轻微起伏。
“别抢。”齐思远呼吸微微乱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开手,还在振振有词地狡辩,“我现在变成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张主任不让我继续插手那个小女孩的手术方案。这是我的心结。我把这件事彻底理清楚、了结掉,说不定心理上的疙瘩解开,整个人就好转了。”
他心里固执地认定,悬而未决的病例,那个还等着救治的小病人,是压垮他的其中一块重石。只要把方案捋顺,这块石头挪开,缠绕自己的痛苦就能够减轻。
周凯皱紧眉头,没有再继续硬抢,怕拉扯之间牵动齐思远的心脏,他收回手,语气又急又无奈。
“你这叫胡搅蛮缠。”
“心结不是靠你躺在病床上熬夜推敲手术方案就能解开的。谢主任跟你聊了那么久,难道没告诉你?你的问题,不单单是那一台手术,是长久以来无数次硬扛,一次次把所有责任全部扣在自己身上堆积出来的。就算你今天把这份方案改得天衣无缝,只要你的思维模式不变,以后还会冒出下一个、第二个让你放不下的病人。”
周凯指着屏幕,神色严肃:“张主任不让你参与,不是故意为难你。你的身体、精神双重透支,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适合去斟酌高风险患儿的手术。你现在去琢磨,不是解决心结,是重新把自己扔回巨大的压力里面。”
齐思远按着电脑的手掌没有松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道理他听得懂,可是心底那股执念翻涌不息。一想到那个小女孩,脑海里的声音就会随之附和,一遍遍质问他,你就这么丢下她了吗。
“可是我放不下。”齐思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明明已经推演过好几版方案,我知道风险在哪里。就差最后一步。”
“差的那一步,该交给在岗、身心状态合格的医生,不是躺在病床上接受心理干预的你。”周凯语气寸步不让,“你现在这么做,哪里是疗伤,是主动往伤口上面撒盐。”
病房里气氛瞬间僵持下来。键盘还停留在之前普通病例的页面,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只要齐思远点开文件夹,那份小女孩的病历就会立刻摊开在眼前。
监护仪持续跳动,齐思远胸口微微起伏,心口隐隐传来一丝熟悉的闷胀感。他明明知道周凯说得有理,可心里那道执念,不肯轻易妥协。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病床边,齐思远手掌牢牢压在笔记本电脑上,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眼底满是不肯罢休的执拗。
周凯看着油盐不进的人,眉头拧得更紧,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要来真的架势。
“行,软硬不吃是吧。我可要使出绝招了。”周凯拿出手机,大拇指悬在通讯录江瑶的名字上方,“你再不松手,我现在就给江瑶打电话,把你躺在病床上还死磕高危患儿病例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