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十八,名护屋,城下町。
巳时正,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炊烟与晨雾混杂在一起,在低垂的云层下缓缓弥漫。空气中有烤鱼的味道,有酱汤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潮湿的稻草味道——这是名护屋城下町每一个寻常早晨的气味。
但今天有些不寻常。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行人纷纷驻足,侧耳倾听,然后自动向两侧退让。几辆载货的板车被车夫慌忙拉到路边,几只野狗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
一队武士出现在街道尽头。
为首的是一名骑着青灰色战马的武士,头戴一顶龟甲形的兜,兜上饰以金色的前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跟着约二十名徒步的武士,同样头戴龟甲形兜,身着统一的藏青色具足,腰间佩刀,步伐整齐,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队伍中央,是一顶明制大轿。
轿身通体漆黑,以楠木制成,四角饰以鎏金的铜饰,轿帘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四爪蟒纹。轿杠由八名壮丁肩抬,步伐稳健,轿身纹丝不动。轿前有两名手持肃静回避牌的差役开路,牌上写着端正的楷书汉字。
轿中坐着的,是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
街道两侧的平民纷纷跪伏在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几个站在茶馆门口的浪人虽然没有跪,但也自觉地退到了屋檐下,让出了道路。
其中一个浪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鼠灰色直垂,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损了大半。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徐渭,压低声音问道:“徐先生,这位巡按御史大人——俸禄多少石?几品官?他的官大,还是柳生様的官大?”
徐渭今天没有在酒馆里说书,而是站在茶馆门口晒太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直垂,手里依然握着那把竹骨折扇,闻言眯起眼睛,望着那顶缓缓行进的黑色大轿,沉吟了片刻。
“这个嘛……”他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拍,慢悠悠地开口,“朱新左大人,锦衣卫指挥使,领后都督衔,是从一品。月俸八十七石,年俸一千零四十四石。”
浪人咂了咂舌,显然对这个数字颇为震撼。
徐渭继续道:“而这位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是正七品。月俸七石五斗,年俸九十石。”
浪人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什么?正七品?那岂不是比一个中等的旗本还不如?”
“官职的大小,不是只看品级的。”徐渭折扇轻轻摇了摇,目光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这位徐大人虽然只是正七品,但他挂着的职衔是‘代天子巡狩’。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他到了地方,就是皇帝的耳目。他参劾的官员,朝廷必须彻查;他递交的奏章,皇帝必须御览。别说一个旗本了,就算是各大名的家老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浪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柳生大人呢?柳生大人也要出城相迎吗?”
徐渭摇了摇头:“那倒是不必。朱新左大人目前镇守名护屋,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职衔,算是互不统属。一个管监察,一个管镇守,各管各的,谈不上谁迎谁。”
浪人哦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顶黑色大轿缓缓远去,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林田三郎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粗茶,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那顶渐行渐远的黑色大轿上。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茶碗边缘缓缓摩挲着,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代天子巡狩……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如果他能拦住这位御史大人的轿子,如果能把自己的冤情禀报上去——朝廷的御史,或许能帮他找到妻子。毕竟,锦衣卫虽然也在查,但柳生新左卫门的心思显然不全在这件事上。柳生有他自己的任务,有自己的谋划,不可能为了一个乡下武士的妻子耗费太多精力。
但这位御史不同。御史的职责就是纠察冤情,受理申诉。如果他能在御史面前递上一份状子——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行的。
他看了一眼街道两侧那些荷甲持枪的护卫武士。那些武士训练有素,目光锐利,显然不是普通的仪仗兵。如果他贸然冲出去拦轿,恐怕还没等他靠近轿子十步之内,就会被那些护卫以“无礼讨”当场斩杀。御史的护卫有权对任何试图冲击仪仗的可疑人格杀勿论,不会给他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透的粗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放下茶碗,目光依然追随着那顶轿子,直到它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
就在这时,他的后衣领猛地被人一把抓住了。
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从坐垫上提了起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林田三郎的反应极快——在被抓住后衣领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同时身体顺着那股拉力向后转动,试图利用转体的力量挣脱对方的钳制。
但对方的手法极为老练。在林田三郎转体的同时,那只抓住他后衣领的手顺势向前一推一压,另一只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扣住了他的右肩,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锁扣。林田三郎的右手被压在对方胸前,根本无法拔刀。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上毛郡的坏家伙,做了好大事。”
林田三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停止了挣扎,侧过头,看到了那张年轻的面孔——宫本贞次。
二天一流道馆的年轻师范代,几天前在城下町与他打过一场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牢牢地锁着他的肩膀和手臂,姿态轻松,仿佛只是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放开。”林田三郎冷声道。
宫本贞次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别乱动,我就放开。”
林田三郎点了点头。宫本贞次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吓坏了吧?那种贵人不是咱们可以接触的。”
林田三郎转过身,看着宫本贞次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他坐回原位,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宫本贞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向店家要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林田三郎脸上转了一圈。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别骗我了。”宫本贞次笑了笑,“你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野狼似的。你是不是想拦御史大人的轿子?”
林田三郎没有回答。
宫本贞次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听我一句劝——别去招惹那种人。御史大人是代天子巡狩不假,但他的护卫有‘无礼讨’的权力。你还没靠近轿子十步之内,就会被射成筛子。到时候别说申冤了,连尸体都没人替你收。”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知道。”宫本贞次看着他,“你在找你妻子,对吧?”
林田三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宫本贞次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目光透过窗棂,望着街道上逐渐恢复正常的行人。御史的队伍已经完全消失在街角,街道上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松弛起来,小贩开始重新吆喝,行人恢复了匆匆的步伐。
等到御史的轿子彻底远去,宫本贞次放下茶碗,伸手按住了林田三郎正准备起身结账的手腕。
“别急着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换个地方说话。”
林田三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宫本贞次松开手,站起身,率先走出了茶馆。林田三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些石板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巷子深处有一个转弯,转弯处的地面上,有几块颜色比其他石板更深的地方——像是某种液体渗入石缝后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了数日的风吹日晒和雨水的冲刷,但依然隐约可辨。
林田三郎的脚步在转弯处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六天前,他在这里杀了三个人。那三个人的尸体显然已经被处理了,但血迹还留在石缝中,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记录着那天发生的一切。
宫本贞次在巷子中央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田三郎。他的脸上没有了茶馆里的那种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表情。
“我听门下的弟子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中显得格外清晰,“六天前,有个浪人在这一带大开杀戒。杀了三个人,手法干净利落,一刀一个,没有多余的伤口。”
林田三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站在原地,右手自然垂在腰侧,指尖距离刀柄不过一寸,目光平静地看着宫本贞次。
“我为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大人做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宫本贞次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林田三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了一些声音:“我们道场有一个弟子,是负责守护边境的。他告诉我,几天前有人拿着锦衣卫的腰牌,从名护屋出去了,又回来了。”
林田三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宫本贞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是不是你妻子的下落有线索了?”
林田三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给了宫本贞次答案。
宫本贞次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看来是没有。”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田三郎,望着巷子深处那片被高墙切割成一条狭长带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上次跟你打完之后,我去查了一下神道无念流的源流。”
林田三郎的手指再次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流派在关东地区有一些根基,但在九州几乎没有据点。”宫本贞次继续道,声音在安静的巷子中回荡,“不过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在名护屋城外,有一家宿场,表面上是一家供过往商旅歇脚的客栈,但实际上,那里有一个秘密的道场。”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田三郎:“那家道场,教的就是神道无念流的剑术。”
林田三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宫本贞次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随手抛了过去。林田三郎抬手接住,入手的感觉告诉他,卷轴里包着一张地图。
“地方我已经标在上面了。”宫本贞次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林田三郎握着卷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巷。
宫本贞次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了一句:“希望你还来得及。”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拐角处。
林田三郎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展开了手中的卷轴。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有些粗糙,墨迹也有些潦草,但关键的路线和地标都标注得十分清楚。图上用墨笔画出了一条从城下町通往西南方向的路线,沿途标出了几处明显的参照物——一棵大樟树、一座土地庙、一条小河——最终指向城外约三里处的一片区域,图上标注着“宿场”二字。
他将地图重新卷好,塞进怀中,加快了步伐。
他穿过城下町的西门,沿着一条黄土夯成的官道向西南方向走去。道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冬日的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垄越冬的麦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到了路边那棵标记在地图上的大樟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虽然已经落了大半,但虬结的枝干依然在天空中伸展出巨大的轮廓。樟树下有一条岔道,通向一片稀疏的树林。
他拐进了岔道。
又走了约一里路,树林渐渐变得密集起来。道路也越来越窄,从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宽度,变成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宿场。
那是一座典型的日式旅店,木造的两层建筑,屋顶铺着灰瓦,外墙是灰泥抹成的,有几处已经出现了裂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松屋”两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着,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几只鸡在车下啄食。
看起来,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乡间宿场。
但林田三郎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院子里的泥土上,有好几处脚印,不是赤足的脚印,也不是草鞋的脚印,而是足轻穿的半靴留下的印记。那些脚印新鲜而凌乱,数量不少,显示最近有不少人进出过这个院子。
他的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沿着篱笆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宿场的侧面。
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宿场内部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在辩解什么。声音隔着一层木板墙传出来,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听出大致的内容。
“……我真的没办法……他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阿久和权太就已经被他杀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以你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没有……我只说他妻子在我们手里……”
“够了。”
那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女人的辩解,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你分明就是对宗门心怀怨怼,才会借机泄露机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慌乱:“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怕死……我怕他杀了我……”
“怕死?”那个低沉的声音冷笑了一声,“身为宗门之人,早就应该把生死置之度外。你既然怕死,当初就不该加入宗门。”
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处理干净。”
“是。”另一个声音应道,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女人的尖叫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林田三郎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再犹豫,一脚踹开了侧面那扇半掩的木门,冲了进去。
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瞳孔骤缩的景象——
那个假扮成女人的刺客,此刻正跪在堂中央的地板上,身体前倾,头颅已经与身体分离,滚落在一旁。鲜血从脖颈的断面处汩汩涌出,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朵。一个穿着黑色直垂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刀,刀身上反射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昏暗光线。
而在堂内深处,一道竹帘垂落,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林田三郎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那道竹帘,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时间去追究帘后那个人是谁。
因为两名手持薙刀的护卫已经从左右两侧冲了过来。
左侧那人速度更快,薙刀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林田三郎的颈部。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旋转腰身的力道,显然是想一刀毙命。
林田三郎没有后退。
他迎着对方的攻势,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迈得恰到好处——恰好避开了薙刀刀刃最致命的斩击范围,进入了薙刀柄部与使用者之间的空隙。薙刀的优势在于距离,一旦被对手侵入内圈,长柄反而会成为累赘。
他的刀在同一瞬间出鞘。
右切上——刀身自右下方向左上方斜撩而起,轨迹短促而锐利,像是冬日里一道猝然亮起的闪电。这一刀的目标不是对方的躯干,而是他握持薙刀的左手手腕。
刀锋掠过,血光崩现。
那名护卫的左手手腕被齐根切断,手掌连同薙刀的柄部一起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林田三郎的刀已经顺势回转,刀尖自下而上刺入了他的咽喉,又从后颈透出。
他的身体僵住了,双眼圆睁,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泡声,然后向前倾倒,扑倒在林田三郎的脚边。
第二名护卫此时已经冲到了近前。他亲眼目睹了同伴被瞬间击杀的过程,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他的身体已经刹不住冲势,只能咬着牙将薙刀横斩而出,目标是林田三郎的腰部。
林田三郎没有闪避。他迎着那道横斩,身体微微下沉,刀身自左上方向右下方斜劈而下,精准地切入薙刀的木质柄部——咔嚓一声,薙刀的柄部被一刀斩断,刀刃部分失去支撑,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叮当一声撞在墙壁上。
那名护卫的手中只剩下一截断柄,整个人因为发力过猛而向前踉跄了一步。
林田三郎的第二刀紧随而至。刀身自上而下,沿着对方的胸口切开,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下端,血浆喷溅而出,在昏暗的堂内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那名护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然后向前扑倒,再也没有动弹。
林田三郎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没有停留,快步穿过堂内,向廊道深处走去。
廊道两侧是数间纸障门隔开的房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他的脚步声在木质廊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稳健而果断。
第一扇纸障门在他经过时猛地被拉开,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年轻弟子手持一柄野太刀,大吼着冲了出来。刀身过长,在狭窄的廊道中施展不开,刀尖磕在了门框上,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林田三郎没有浪费这一瞬间的破绽。他的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尖划过对方持刀的手腕,切断肌腱,野太刀脱手落地。紧接着第二刀横斩,切开对方的腹部。那个弟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他继续向前。
第二扇纸障门在他面前被猛地推开,一名弟子手持两柄短刀,从门内翻滚而出,试图攻击他的下盘。林田三郎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对方的第一轮滚翻攻击,然后在他起身的瞬间,一刀刺入他的肩胛骨,刀尖从后背透出。那名弟子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倒在地。
第三名弟子从廊道尽头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十文字枪,枪尖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寒光。他在廊道中摆出了一个低位的枪构,枪尖直指林田三郎的腹部,目光凶狠,呼吸急促。
林田三郎没有减速。他径直向着枪尖走去,步伐不变,节奏不变,仿佛那柄指向他的十文字枪根本不存在。
那名弟子见他毫不闪避,心中反而生出了一丝犹豫。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减速或变向,然后他就可以根据对方的动作调整枪势。但对方就这样直直地走过来,反而让他不知道该刺还是该收。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林田三郎动了。
他的身体猛然向左侧倾斜,右手的长刀贴着枪杆滑入,刀身与枪杆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刀尖直奔对方握枪的双手而去。
那名弟子本能地向后缩手,但这个动作恰恰暴露了他的胸口。林田三郎的刀在滑过枪杆中段时猛然变向,从平刺改为上撩,刀尖划过对方的下颌,从口腔中穿出。
鲜血和破碎的牙齿从那名弟子的口中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十文字枪从他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廊道上。
林田三郎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向前。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听到门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喊声,显然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在做准备。
他用肩膀撞开了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房间,约有三丈见方,地面上铺着榻榻米,墙壁上挂着一幅达摩祖师面壁图的挂轴。房间中央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四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房间里有五个人。
四个穿着黑色布衣的弟子,手持各式武器——两柄刀,一柄薙刀,一柄十文字枪——正站在房间中央,摆出了防御的阵型。在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直垂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目光阴沉,正冷冷地看着林田三郎。
那个中年男子的手中,握着一柄铁炮。
那是一柄南蛮式的火绳铳,铳管长约二尺五寸,枪托抵在他的肩窝处,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地指着林田三郎的胸口。
林田三郎的目光与那黑洞洞的枪口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砰!
一声巨响在密闭的房间中炸开,震得墙壁上的挂轴都在颤动。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团灰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林田三郎的身体猛地向左侧趔趄了一下。
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臂,穿透了衣袖和皮肉,带起一蓬血雾。剧痛如同灼热的铁钎贯穿了他的手臂,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刀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他的身体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四名弟子见他中枪,精神一振,立刻呐喊着冲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手持野太刀的弟子,刀身高举过头顶,口中发出怪叫,朝着林田三郎当头劈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林田三郎猛地从墙边弹起。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刀。他迎着那道劈落的刀锋,身体向前一窜,直接用额头撞向了那名弟子的面部。
这一撞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将全身的重量和冲势都集中在了额头这一个点上。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那名弟子的鼻梁骨被撞得粉碎,鲜血从鼻孔中喷涌而出,像是两道红色的溪流。他的双眼翻白,手中的野太刀在距离林田三郎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无力地垂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剩下的三名弟子被这一幕惊呆了,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林田三郎趁着这个间隙,用左手抓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长刀,迅速撕下一截衣摆,在右臂的伤口上方用力扎紧,简单地止住了流血。他的右臂虽然暂时无法用力,但他的左手依然能握刀——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对付眼前这几个人,足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三名弟子,然后越过他们,落在那个手持铁炮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中年男子正在手忙脚乱地给铁炮重新装填火药和弹丸,但火绳铳的装填过程繁琐而耗时,显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第二次射击。
林田三郎没有给他完成装填的机会。
他左手握刀,大步向前踏出。
那三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迎了上来。第一柄刀从正面刺来,林田三郎侧身避开,左手刀横斩而出,切开对方的侧腹。第二柄薙刀从左侧横扫而来,他矮身避开,刀尖上撩,刺入对方的下巴。第三柄十文字枪从上方劈下,他向右侧滑步,刀身贴着枪杆滑入,斩断了对方握枪的手指。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又几乎同时熄灭。
三具身体倒在榻榻米上,鲜血浸透了蔺草编织的席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个手持铁炮的中年男子终于放弃了装填。他扔掉铁炮,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目光阴沉地盯着林田三郎,缓缓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墙壁边,再无退路。
林田三郎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鲜血从他的右臂上滴落,在榻榻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我妻子在哪里?”他问。
那中年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田三郎读懂了他的眼神。他知道,从这个人口中是问不出任何东西了。他不再浪费时间,大步上前,一刀斩落。
那中年男子举起短刀试图格挡,但林田三郎的刀势沉重而迅猛,直接将他的短刀震飞,余势不减,斩开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那幅达摩祖师面壁图的挂轴上,沿着画轴的边缘缓缓流淌下来,像是一道暗红色的泪水。
林田三郎收刀入鞘,站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之中,环顾四周。
房间内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将墙壁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
他走到那个中年男子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在他身上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封信和一个木质的令牌。信上的内容是用暗语写成的,他看不懂。令牌上刻着一个花纹,看起来像是一朵六瓣的梅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神”字。
他将信和令牌收入怀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穿过廊道,穿过堂内,走出宿场的大门,站在冬日的阳光下。
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已经渗透了包扎的布条,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衣裳,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名护屋城下町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旷野中显得孤独而倔强,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