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办公室内，是秦朗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几分钟，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才消退下去一些，因为压制得过于辛苦，以至于整张脸都开始充血泛红。
太他妈憋屈了！
虽说秦家如今已经没落。
但毕竟是曾经站在最高峰的士族之一。
放眼整个龙国，背景比他强的人也挑不出多少来。
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不知多少大门大户噤若寒蝉。
什么时候有别人威胁他的份？
可偏偏眼前的这个比他小了十岁以上的家伙……自己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论身份，对方是十三区已经钦定的核心成员，在最高层已然挂了号，秦家手根本伸不进去，更无法实施报复。
论权柄，对方如今不过是个虚职顾问，可大可小，就算免去职位对他的影响力也没有半分影响。
论背景，不提他自己在科研之路上的人脉，单单靠着方青林教授、费同教授、华兴集团这三座大山，就足够他活的风生水起。
论软肋……他要公司没公司，要资产没资产，连爹妈都没有，活脱脱一个无敌之人。
更让秦朗觉得憋屈的是。
若是旁人用同样的言语来威胁他，他大可以一笑了之，根本不会当真。
可偏偏江野就在不久之前，才在他眼下亲自表演了一番那简直像妖孽一样的信息处理速度以及科研直觉。
再联想到曾听说过的那些关于对方的传闻。
也就是说……江野也许真的有实力，只凭借之前所看的寥寥数眼资料，在十三区复刻一个晨星公司出来！
这怎么能够忍受？！
别看晨星公司规模不算太大，但这是秦家压重注打造的产业。
一旦核聚变技术能够被龙国研发成功。
秦家能立刻依靠晨星公司的热力技术，重新成为龙国举足轻重的存在，恢复往日盛况！
一想到这里，秦朗越看面前那个笑脸越觉得可恶。
……
然而此时，江野其实也并不太好受。
看似他掌握了主动权，一脸笑吟吟地坐在椅子上。
但实际浑身都是紧绷着。
“你妈的，赶紧答应吧……”
江野在心中忍不住嘀咕。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威胁秦朗。
万一对方脾气一上来，跟他来一个同归于尽，对于他来说，那完全是得不偿失。
好吧，其实也不是同归于尽。
因为别看江野此刻装的人模人样的，秦朗也被他的威胁言语给搞得心神大乱，但实际上只有江野自己知道，刚刚的那番话……完全是编的。
十三区确实有实力。
但也没有夸张到为了一个项目的某个零件的实验环节改进，花起码数亿盖一座工厂出来。
江野虽然在十三区地位还算高。
却也还没高到这种地步。
更重要的是，江野也没有那个实力。
他的大脑机能确实很变态，但想要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记下来一个公司的技术机密，那完全是痴人说梦！
秦朗之所以会信了他的鬼话。
纯粹是因为江野之前在技术部的那番表演过于惊为天人。
那么问题来了。
江野为什么能做到只看一眼资料，就从一堆陌生研究员里面挑出合适的人选，并当场根据他们的擅长领域，制定了一份涉及改良方向的初步方案呢？
原因很简单——
在来到晨星公司之前，他借助老师的关系搞来了晨星公司的全部资料。
认认真真地研究了数个小时。
为的就是在这里展现出远超平常的实力，增加自己的威慑力，强行逼迫对方坐下来跟他谈判！
哪怕秦朗的刁难不是让他自行组建团队，而是什么其他的难题，江野也会有同样的表现。
这本身就是他策略的一部分。
现在看来，这个策略还算是成功。
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种时候就看谁更能憋气了。
……
就在这沉默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你到底想怎么样。”
听到秦朗嘶哑的声音，江野心中猛地一松口气，脸上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太过得意的表情，调整了一下姿势，才缓缓开口。
“秦总，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秦朗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我说的十分明白，我不可能同意，除了这个要求以外，任何的要求我都可以想办法满足你。”
江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世家子弟——”
听到这话，秦朗皱起眉头，他平生最烦的就是别人说他是二代……他自问没有借用家族多少资源，且才华不输任何人。
可一想到面前人那低入尘埃的出身，他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秦总，我真的不明白，这次意向协议是南部军区和你签的，你一再拖延反悔，最后就不怕上面对此有意见吗？那庞大的压力压下来，我不认为有谁顶得住。”
秦朗完全不为所动：“这不需要你管。”
江野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哪怕只是为你的公司着想，也不该主动招惹如今最为强势的军方吧。”
秦朗不屑一笑：“招惹？你为何不说是他们招惹我秦家，我倒要看看，我秦家现在都已经半步退出政坛，他们还能怎么办。”
江野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的人，真诚发问。
“就为了出一口气值得吗。”
“当然值得。”
秦朗毫不迟疑直接点头，他盯着江野，眼神充满恨恨的情绪。
“你知道什么，当年我秦家为十三区的建立做出了多大贡献，四大园区是我爷爷一手建立的，战略军备部是我爷爷引进的，就算是那方青林，当年不过一个穷书生，也是我秦家把他提拔上来，不然哪儿有今天！”
“我秦家把命都绑在了十三区上，结果呢？”
秦朗脸上掠过一丝嘲讽。
“结果现在十三区九十四家技术供应组织中，我秦家只占两席！半导体和六代机项目也被拒之门外，这就是你那老师和方青林做的好事！这十三区谁人念我秦家旧情？不需要的时候一脚踢开，需要的时候一纸命令就又想让我秦家配合，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情？”
秦朗的声音激愤无比。
刚开始还带着一丝阴沉的味道，到了后来，就全然陷入了愤怒之中。
虽然在大部分人眼中，秦家依旧是庞然大物。
从各大国企和国家科学部门，乃至整个龙国的顶级技术企业，背后都有着秦家的身影。
但身为秦家长孙，他最为明白，这些年秦家凋零到什么地步！
按照这样发展下去。
等到秦家第二代的长辈们退休，在政府部门内任职的高官将再无一人，而那些官方合作渠道也会逐渐关闭。
要不了十几二十年，秦家就会成为一个普通无比的经商家族。
当年，像晨星公司这等企业，都是秦家分给外戚的不值一提的小蛋糕。
而如今。
他堂堂秦家继承人甚至要亲自出来经营。
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江野沉默地听着秦朗的斥责，静静看着他，而秦朗也仿佛第一次将这些宣泄于口，足足说了数分钟之久。
甚至中间还怒斥了一番战略军备部。
说他们吃里扒外，当年为了军方着想，让他们来十三区设立部门，最后却成为了压垮秦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就说，换做是你，你会如何做！”
秦朗说罢死死盯着江野，眸中火焰燃烧。
江野没有回答，只是点头认同：“我可以理解十三区的立场，也可以理解秦家的不忿，不过客观来说，这些事情确实是十三区对不起秦家。”
秦朗冷笑：“知道就好，有别的要求就赶紧提，没别的要求就滚蛋，我一秒钟都不想见到你。”
江野沉默片刻。
“十三区欠你们一个道歉。”
“道歉？呵呵，我恨不得十三区的人跪下来，跪在我爷爷墓前！”
“我知道了。”
江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认真地看向秦朗：“秦老爷子的墓在京城，这次时间赶，我应该来不及了，可以下次补上。”
正在肆意怒骂的秦朗语气一滞，瞳孔微缩，仿佛意识到什么。
“你……”
下一秒，只见江野诚恳无比地微微躬下身子。
“但如果你能消气一些作的话，我可以先给你跪一下。”
“我虽然不能代表十三区，但想来以后也能在十三区出任高层，我这膝盖还是有些分量的……怎么样？”
啪！
说着，江野毫不犹豫，一步往前走去，弯着身子就要朝地上去。
看这出人意料的场景。
秦朗身体一震，如触电一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开。
嘴里尖厉惊呼起来。
“你干什么？！”
“谁让你跪……你是不是疯了！”
江野看到秦朗躲开，无奈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秦总，不是你说的希望十三区的人下跪道歉吗，我给你跪也是跪嘛，而且我也没说让你一笑泯恩仇，只是让你配合这次合作，这笔交换很划算啊。”
“你真的是疯了。”
秦朗下意识呢喃了一句，眼神复杂地从上到下打量江野。
“谁稀罕你下跪……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就没有自尊心吗。”
江野此刻丝毫没有任何动摇可言，双目眼神灼灼无比。
他和秦朗直视。
“秦总，恕我直言，我的自尊心和你相比应该只强不弱。”
“如果这是我们的私人恩怨，看到你如此讨人厌的模样，我发誓，我一定会当场把你按在地上痛殴一顿，让你跪地求饶，哭着说江大爷别打了，你应该看过我资料，知道我很擅长这个。”
说着，江野叹了口气。
里面充满了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重量，声音近乎恳求。
……
“可是我不止是我自己。”
“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做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