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午时。
多铎接到正面冲锋失败的消息时,正在中军帐里喝茶。传令兵跪在帐前,声音发抖:
“王爷,正黄旗、镶黄旗正面冲锋失利。三千骑回来不到五百。”
多铎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帐中几个亲兵大气不敢出,眼珠子盯着地面。
多铎慢慢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帐帘往外看。
正南方向,烟尘还没散尽,隐约能看到逃回来的骑兵稀稀拉拉地往营中走。
有的骑兵没了马,徒步跑回来,甲胄上全是血。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脸色看不出喜怒。
“孔有德。”
孔有德从帐下出列:“末将在。”
“你之前说的,正面不宜反复冲。说对了。”
孔有德低着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多铎这种人,认错比杀他还难。
多铎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极限了。
多铎走回舆图前,手指在图上敲了敲。正面的失败他认了,但仗还得打。两翼迂回的部队还没消息,如果两翼能突破,正面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传令。”
多铎抬头:“正面再派两千骑兵,牵制汉军火器。不许再冲壕沟,冲到百步就退,反复骚扰。把汉军的注意力钉在正面。”
“是。”
“左翼、右翼迂回部队,有没有消息?”
正白旗佐领出列:
“回王爷,左翼四千骑已经绕到汉军侧翼,正在展开。右翼三千骑进入河沟,尚未出沟。”
多铎点头:“告诉他们,动作要快。正面牵制一打响,两翼同时压上。汉军火器再密,也挡不住三面挨打。”
“是!”
多铎重新坐回虎皮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舆图上朱仙镇的位置。
“吴冲,你的正面守住了。但两翼呢?”
汉军左翼,午时。
左翼是汉军营第三营,营千户叫黄三,系统兵出身,在宝鸡时就跟着吴冲。
他的营有三千人,火器不多,只有两百支火绳枪,其余都是长枪和刀盾。吴冲给他的命令是:
守住左翼,不许后退一步。
黄三站在一道矮墙后面,看着远处烟尘腾起。
清军左翼骑兵四千人,已经从汉军正面阵地的侧方绕了过来,正在展开成冲锋队形。清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开始震动。
“火绳枪,准备!”周成大喊。
两百支火绳枪举起来,火绳在风中冒着微烟。
火绳枪兵的手有些抖,他们大多是汉军营的新兵,打过土匪,打过明军,但没跟八旗骑兵正面交过手。
清骑开始冲锋了。四千骑兵散开成宽阔的横阵,像一道移动的墙压过来。
马蹄扬起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放!”
两百支火绳枪齐射。铅弹飞出去,打倒了几十骑。
但火绳枪装填太慢,打完一轮要等将近一分钟。清骑利用这个间隙,加速冲锋。
冲到一百步时,第二排火绳枪才装填好,又放了一轮。
但清骑已经冲到五十步以内。箭矢从马背上飞来,汉军阵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长枪兵,上前!”
长枪兵从矮墙后涌出来,把长枪斜插在地上,枪尖朝外。但清骑冲到阵前时并没有硬冲,而是拨马转向,沿着汉军阵线横向跑动,边跑边射箭。
这就是清军的“百骑环绕”战术。骑兵利用马匹速度环绕汉军阵线,横向移动近距离拉弓直射。
箭矢从侧面不断射入汉军阵中,汉军长枪兵根本够不着他们。
黄三的左翼阵线开始动摇,士兵们纷纷转身躲避箭矢,阵型乱了。
“稳住!稳住!”黄三挥刀大喊,但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左翼快要顶不住了。
吴冲在中军阵地上接到左翼急报时,正在指挥正面第二波防守。
多铎又派了两千骑兵在正面百步处来回骚扰,火炮打了几轮,清骑退回去,过一会儿又来。
他听到左翼告急,立刻转头对传令兵说:“调两门火炮去左翼。正面留两门,够用了。”
两门大炮被骡马拖着,往左翼赶去。但炮车沉重,移动缓慢。
黄三的左翼能撑到火炮到位吗?吴冲心里没底。
就在这时,汉军左翼外侧的清骑忽然乱了起来。
黄三站在矮墙后,看到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画面。
清骑的侧后方,突然出现了一排排枪兵,正以严整的队形压过来。
钱元。
钱元领的一万人出现了,从伏牛山小道插了出来。
他没有去扶沟方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接近了朱仙镇战场。
当他发现清军左翼四千骑兵正在围攻汉军左翼时,立刻下令全军展开,从清骑背后发起突袭。
“前排,放!”
三百支短矛齐射。矛阵从清骑背后扫过去,清骑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钱元自从赶到襄阳就在选拔力士,铸造短矛。他知道新式火枪短时间内没法全部换装,短矛可以作为中近距离的代替。
弓箭对于身穿棉甲或双甲的八旗骑兵作用不大,而且弓手培养时间长,短矛不一样,战场上不追求精度,只要有力气就行,现在果然凑效。
清骑背后被撕开一道口子。
正白旗佐领正在指挥围攻汉军左翼,忽然听到背后的骚乱。
他回头一看,脸色大变。背后全是汉军,不断射出的短矛正在收割他的骑兵。
“转!转!”他大喊。
但清骑正在环绕汉军左翼跑动,阵型本来就很散,突然要转向迎敌,需要时间。
钱元不给这个机会。他下令两翼投矛手向两侧展开,形成交叉,把清骑往汉军左翼的方向压。
黄三在矮墙后看得清楚。清骑被两面夹击,阵型大乱。他立刻大喊:
“长枪兵,出击!火绳枪,跟我来!”
左翼三千汉军营从矮墙后涌出来,长枪兵排成密集队形向前推进,火绳枪兵跟在后面边走边射击。
清骑三面受敌,前面是周成的反击,背后是钱元的短矛,侧面是汉军左翼的矮墙。
正白旗佐领试图组织突围,但清骑挤成一团,马匹互相碰撞,根本跑不起来。
钱元下令:“火炮,放!”
两门随军携带的轻型火炮被推上前,对准清骑密集处轰击。
铁弹在清骑队列中炸开,一炮扫倒一片。清骑彻底崩溃,开始四散逃命。
正白旗佐领带着残部向东北方向突围,但钱元已经提前在退路上布了伏兵。又是一轮短矛齐射,正白旗佐领中矛落马,被亲兵拖着逃了出去。
左翼清军四千骑兵,逃出去的不到一千。
右翼的情况稍微不同。右翼清军三千骑兵走的是干涸河沟,隐蔽接近。
但河沟狭窄,骑兵在里面跑不开,只能排成一列纵队前进。领头的正红旗佐领很谨慎,到了河沟尽头,先派了探马出沟侦察。
探马刚出沟,就被汉军右翼的燧发枪兵发现了。右翼是李强布置的伏兵,五十支燧发枪对准了河沟出口。
“放!”
第一轮齐射,探马全灭。正红旗佐领在沟里听到枪声,知道暴露了。
他当机立断,命令全队出沟冲锋。但河沟太窄,骑兵出沟要一骑一骑往外挤。
五十支燧发枪就对准了这个出口,出来一个打一个。
清骑冲出河沟的几十骑被全部打死,后面的骑兵被堵在沟里,进退不得。正红旗佐领急红了眼,大喊:
“下马,步战!从沟壁上!”
清军骑兵纷纷下马,攀爬河沟两侧的土壁。但土壁松软,爬上去滑下来,爬上去又滑下来。
汉军燧发枪兵从容装填,对准沟里射击。河沟变成了屠场,清军在沟里无处可躲,被铅弹一个个打倒。
正红旗佐领勉强爬上了沟壁,刚站起来,就被三支燧发枪同时击中,栽回了沟里。
右翼清军三千骑兵,逃出去的不到五百。
左翼和右翼几乎同时崩溃。
多铎在中军帐里接到两份急报时,脸色终于变了。
左翼四千溃败,正白旗佐领重伤。右翼三千溃败,正红旗佐领阵亡。
正面两千骑兵还在骚扰,但已经成了孤军。
“王爷。”孔有德站在帐下,声音很平。
“两翼已溃,正面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汉军从两翼合围,我军退路就断了。”
多铎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喊杀声渐渐小了,只有零星的枪声还在响。远处,清军各旗的残兵正在往营中撤退,烟尘遮住了半个天空。
多铎开口了,声音很沉:
“传令,全军退守开封以北。”
“是。”
孔有德转身要去传令,多铎又叫住他。
“孔有德。”
“末将在。”
“你说得对。马岳的兵,跟李自成不一样。”
孔有德看着多铎。三十岁的豫亲王,此刻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骄横,只剩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沉。
“正面三千,左翼四千,右翼三千。一万骑兵,回来不到两千。”多铎一字一句地说。
“孔有德,你说,我回去怎么跟多尔衮交代?”
孔有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多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外面,清军正在撤退。
残兵败将拖着受伤的马匹,抬着伤兵,往北走。地上丢满了旗帜和兵器,正白旗的旗帜歪在泥里,被马蹄踩得看不清图案。
多铎放下帘子,走回舆图前。他的手指在朱仙镇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开封,又移到北京。
“退守开封。”
“等谭泰的援兵到。告诉多尔衮,河南这一仗,我认了。但汉军也别得意,仗还没打完。”
汉军阵地上,吴冲走出中军帐,看着撤退的清军。
硝烟散了大半,夕阳照在战场上,把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映成一片暗红。
钱元从左翼赶来,甲胄上全是硝烟和血,但人没受伤。
“老钱,你来得及时。”吴冲说,“再晚半个时辰,左翼就崩了。”
钱元摇头:“我在伏牛山里绕了两天,差点迷路。还好赶上了。”
“主公那边怎么说?”
“正常上报,河南这一仗,不求大胜,只求牵制。现在清虏退了,牵制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守住朱仙镇一线,不冒进。”
吴冲点头。
他转身看向战场。汉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清点尸体,收拢缴获。一队士兵抬着清军正红旗佐领的尸体走过来,那人的甲胄华丽,一看就是高级将领。
吴冲看了一眼,说:
“找个地方埋了。”
“是。”
吴冲回到中军帐,开始写战报。他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七月二十一,朱仙镇大战。清虏多铎部两万八千,分三路来攻。我军以火炮、燧发枪三段击,大破清虏正面。两翼迂回之敌,被钱元侧击击溃。此役毙伤清虏约七千余,我军伤亡约一千。清虏退守开封以北,不再南犯。”
他停笔想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
“清虏未伤筋动骨。多铎退守开封,是等多尔衮增兵,不是认输。河南还会有大战。”
封好战报,交给快马送往武昌。
吴冲走出帐外,天已经黑了。
战场上点起了火把,一队队士兵还在搜寻伤兵。
远处的开封方向,隐约能看到清军大营的灯火,比之前少了许多。
李强从火炮阵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酒。
“将军,喝一口?”
吴冲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李强笑着问:“将军,今天这一仗,你觉得清虏怎么样?”
吴冲看着北方的夜空,想了一会儿。
“骑兵厉害。不怕死。正面冲了三次,死了两千多,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但他们有弱点。”李强说。
“对,有弱点。”吴冲把酒壶还给李强,“他们冲不破火器阵。他们的弓箭射不过燧发枪。他们人少。今天两万八,死七千。再来几次,他们就没人了。”
李强点头:“所以主公说,打的是时间。”
吴冲转身回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月光照在满地尸体和遗弃的旗帜上,清军正红旗的旗帜还插在一匹死马身上,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多铎。”吴冲轻声说,“你的正面没了,两翼没了。你还有多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