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血战之后的第三天,张宗兴去了杜公馆。
杜月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闸北的各个区域。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很好。司徒美堂坐在他对面,捻着佛珠,慢悠悠的。
“宗兴,坐。”杜月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宗兴坐下,阿荣端了茶上来。茶是新沏的龙井,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杯里舒展开来。
“两位老哥,我想开个贸易行。”
杜月笙端着茶杯,没有喝。“贸易行?做什么生意?”
张宗兴说:“什么都做。布匹、粮食、药品、文具。明面上是生意,暗地里是掩护。卿卫军留沪的一千弟兄,不能都闲着。得有个正当营生,既能赚钱,又能藏人。”
司徒美堂捻着佛珠,缓缓说:
“这个主意好。香港那边,我认识几个做进出口的商人,可以牵线。南洋的物资,也能运进来。”
杜月笙放下茶杯,看着张宗兴。“地方选好了吗?”
张宗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法租界,霞飞路,有一家铺子要盘,两层楼,后面带个院子。我让人去看过了,位置好,人流量大,适合做生意。”
杜月笙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那地方我知道。以前是个布庄,老板是宁波人,回老家了。”他把纸放在桌上,“租金贵不贵?”
张宗兴说:“不贵。老板急着走,价钱好商量。”
杜月笙笑了。“你连价钱都谈好了?”
张宗兴也笑了。“谈了。按月付,先付三个月。”
杜月笙看着他,看着这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稳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张宗兴刚来上海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干。现在他学会做生意了,学会算计了,学会扎根了。
“好。开。我出钱。”杜月笙说。
张宗兴摇了摇头。“杜先生,钱我自己出。”
杜月笙愣了一下。张宗兴说:“卿卫军南迁,您和司徒先生已经出了不少。我不能总花你们的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这是我从关外带出来的,一直没用。够开店了。”
杜月笙拿起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张宗兴。“你小子,藏得够深。”
张宗兴笑了。“不是藏。是留着。留到该用的时候。”
司徒美堂捻着佛珠,看着张宗兴,看了很久。“宗兴,你长大了。”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不是长大了。是不得不长大。他身后有一千多个兄弟,有婉容、苏婉清、李婉宁,有赵铁锤、老北风、马宝山,有溥昕、文强、阿力。他不能靠别人一辈子。他得自己站起来。
贸易行的名字,叫“大通”。
张宗兴起的名。大通,大通,通达四方。
他希望这个贸易行,能通上海,通香港,通南洋,通到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铺子在霞飞路中段,两间门面,后面带个院子。
楼上可以住人,楼下可以摆货。张宗兴让文强负责打理,阿力给他打下手。文强读过书,会算账,会说话,适合做这种抛头露面的活。阿力力气大,能搬货,能看店,能吓唬人。
文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大通贸易行”。几个字是婉容写的,颜体,端正厚重,很有气势。他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看见了未来。看见货架上摆满了布匹、粮食、药品,看见伙计们在柜台后面忙忙碌碌,看见顾客进进出出。他转过身,看着阿力。
“阿力,咱们有店了。”
阿力咧嘴笑了。“文强哥,咱们以后不走了?”
文强看着他,看着这张憨厚的脸,点了点头。“不走了。”
阿力笑得更开心了。他蹲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黄包车、小汽车、电车,看着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穿着西装的男人、穿着破衣裳的苦力。
他忽然觉得,上海真好。他喜欢上海。
溥昕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跟婉容学写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在刻字。婉容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溥昕写了一行字——“溥昕”,写完看了很久。婉容说:“写得好。”
溥昕抬起头,看着她。“容姐姐,我写得像小孩子。”
婉容笑了。“你本来就是从小孩子开始的。”
溥昕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可那是真的。她低下头,继续写。写婉容,写赵铁锤,写小野寺樱,写老北风,写李婉宁,写文强,写阿力。
她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下来,写得很慢,很认真。她怕忘了。她怕忘了这些对她好的人。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溥昕写字。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铁锤君,”小野寺樱忽然开口,“溥昕好像变了。”
赵铁锤把烟掐灭了。“变了吗?”
小野寺樱点了点头。“她以前的眼睛是冷的。现在是暖的。”
赵铁锤看着溥昕,看着她在阳光下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嗯。变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包馄饨。
那天傍晚,张宗兴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他在院子里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
“贸易行开了。文强和阿力负责。”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杜先生那边传来消息,日本人最近在虹口搞了个新的特务机关,专门对付租界里的抗日力量。叫什么‘菊机关’,头目是个女的,叫川岛芳子。”
婉容的手抖了一下。溥昕的脸色也变了。
张宗兴看着她们。“你们认识?”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听说过。她是个传奇。满洲的格格,从小被送去日本,做了特务。杀过很多人,也放过很多人。她的手段很厉害。”
溥昕低着头,没有说话。她认识川岛芳子。在日本,她们见过。那时候她还小,川岛芳子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女特务了。她们说过话,喝过茶,比过刀。
川岛芳子说:“溥昕,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溥昕那时候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被送走,被训练,被当成工具。可她现在不是了。她放下了刀,留在了七宝。她不知道川岛芳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可她不想知道。
张宗兴看着溥昕,看着这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溥昕,你怕吗?”
溥昕抬起头,看着他。“不怕。”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那天夜里,溥昕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月亮。婉容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容姐姐,你说,川岛芳子会来找我吗?”
婉容想了想。“也许。”
溥昕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见她。”
婉容握住她的手。“那就不见。”
溥昕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眼眶有些热。她靠在婉容肩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月亮很圆,很亮。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夜还很长,可她们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