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匆匆,分别在即,
樱井和子到江北的第二天,沈静秋也走了。
她天没亮就出了棚子,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怀里揣着张宗兴给的一包银元和两捆炸药。沈怀远送她到码头边上,兄妹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哥,你回去吧。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沈静秋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沈怀远没动。
“到了苏州,别住老地方。鬼子认识你。”沈静秋笑了,那笑容比她哥哥舒朗得多。
“我有地方住。你别担心。”她转过身,跳上船。船夫撑了一篙,小船离岸。沈怀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小,直到被江雾吞掉。
樱井和子从棚子里出来,端着一盆脏衣裳,蹲在江边搓。她的手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天生就白,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林秀山扛着竹竿从她面前走过去,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林秀山把竹竿攥紧了,没理她,走了。
刘巧珍端着一碗粥,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推开门走进去。小野寺樱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听见门响,抬起头。刘巧珍把粥放在灶台上,没说话,转身要走。
“巧珍姐。”小野寺樱叫住了她。
刘巧珍停下来,没回头。小野寺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铁锤君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刘巧珍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鞋面上沾了灰,灰扑扑的。“他跟你拜了堂,我没跟他入洞房。他不是我男人了。”
小野寺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爹他娘给你定的亲,你等了两年。你不欠谁。”
刘巧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任它流。小野寺樱把她拉进厨房,让她在灶台前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粥。“喝了。喝了就不冷了。”
刘巧珍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烫,烫得她眯起眼睛。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
赵铁锤蹲在营房后面修枪,赵文博蹲在他旁边,递零件。两个人都没说话。枪是一支坏掉的中正式,枪机卡死了,赵文博用钳子把枪机拆下来,赵铁锤用砂纸打磨。磨了一会儿,赵铁锤把枪机递回去,赵文博装上,拉了一下枪栓,顺了。
“铁锤哥,你两个媳妇,到底要哪个?”赵文博没抬头。
赵铁锤把砂纸扔在地上。“哪个都不要。”
赵文博抬起头,看着他。“都不要?那你打仗拼命,给谁拼的?”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给我自己拼的。”他走了。
张宗兴在办公室里摊开地图。樱井千代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她穿了一件深蓝色旗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
“日军下一次进攻,在七天后。一个大队,附山炮,从铜锣湾正面强攻。”樱井千代把茶杯放在桌上。“他们不搞偷袭了,硬打。打不下来,就换地方。换到郭家沱,换到木洞。换到你守不住的地方。”
张宗兴手指点在铜锣湾的位置上。“你情报准吗?”
樱井千代看着他。“准不准,你都得信。不信,你的人白死。”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七天,够了。”
樱井千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她咽下去了。“张先生,我妹妹在你这里,你要护她周全。”
张宗兴看着她。“她是你妹妹,也是江北的人。江北的人,我都护。”
樱井千代把茶杯放下,转身走了。
溥昕蹲在靶场边上,教新兵打移动靶。黑脸汉子站在她旁边,帮着递子弹。一个新兵打了五发,全脱靶,脸涨得通红。溥昕走过去,把枪从他手里拿过来,瞄准,打了一发。靶子上尘土溅起一团。
“瞄准的时候,别想靶子。想鬼子。想鬼子在你面前,你打不打?”
新兵点了点头,接过枪,又打了一发。这次上了靶。
黑脸汉子把子弹压进弹仓,递给溥昕。“溥教官,张先生说过江建联络站的事,什么时候办?”
溥昕把子弹推上膛。“快了。等沈静秋在苏州炸了船,鬼子乱起来,我们就过江。”
李婉宁坐在靶场边上,剑横在膝盖上。左臂上的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还痒。她挠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沈静安端了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她。她没接。
“李教官,你胳膊还疼吗?”沈静安蹲下来。李婉宁看着他。
“不疼。”沈静安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
夜里,钱子枫从电台前抬起头,飞快地抄下一段电文,跑进办公室。
“张先生,苏州来电。沈静秋说,炸药已到位,明晚动手。”
张宗兴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回电。按计划执行。炸完,撤。”
钱子枫跑回电台前。
沈静秋蹲在苏州城外一条小河边,手里攥着导火索。河面不宽,可水深,日军的运输船每天夜里从这儿过,装满了从上海运来的弹药和粮食。她把炸药绑在木桩上,沉到水底,导火索从水底牵到岸上,藏在草丛里。她等了一夜。
船来了。不是一艘,是两艘。前面那艘吃水深,装满了货。后面那艘吃水浅,像是空船。沈静秋趴在草丛里,等前面那艘船开过木桩的位置,拉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嗤嗤响,往水底窜。炸了。水花溅起几丈高,船身歪了,开始往下沉。船上的日军喊起来,有人跳河,有人往岸上开枪。沈静秋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树上,树皮飞溅。她没有动。等第二艘船开过来,她拉燃了第二根导火索。
又炸了。第二艘船没沉,可动不了了,卡在河道中间。后面的船过不来了。沈静秋从草丛里爬起来,弯着腰,往芦苇荡里跑。身后枪声还在响,越来越远。
她跑了半夜,跑到天亮,钻进一个村子。村口蹲着一个老头,抽着旱烟,看见她,站起来。
“姑娘,你找谁?”
沈静秋喘着气。“找村长。告诉他,船炸了。他可以发报了。”
老头把烟袋磕了磕,转身走进村里。
江北,张宗兴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面。他把碗放下,接过纸条,看了一遍。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兴爷,炸了?”
张宗兴把纸条递给他。“炸了。两艘船。苏州到上海的运输线,至少瘫痪半个月。”
赵铁锤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半个月。够了。”
张宗兴端起碗,把面吃完,把碗放在桌上。“沈静秋还在苏州,没撤。她说要在那边再炸几次,炸到鬼子不敢走水路。”
赵铁锤站起来。“她一个人?”
张宗兴摇了摇头。“她不是一个人。苏州有人。她的人。”
夜里,樱井千代坐在棚子里,油灯拨到最亮。樱井和子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件破棉袄,笨手笨脚地补。针扎在手指上,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姐,张先生信你吗?”
樱井千代把灯芯剪了剪。“信不信,他都会用我。他没有别的情报来源。”她顿了顿。“和子,你在江北,别打听任何事。只管住。”
樱井和子低下头,继续补棉袄。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风吹过来,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静安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林大哥,你说我姐姐还能回来吗?”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能。她比你狠。”
沈静安笑了。“你见过她杀人吗?”
林秀山摇了摇头。“没见过。可她敢炸船,就敢杀人。”
两个人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