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心真人的藏锋诀特训进行到第三天时,万兽林老榕树下的沙袋残骸已堆积如山。
木易特制的药渣沙袋被雷猛的拳头轰碎了十几个。
每一只沙袋炸开时都会腾起一团淡紫色的孢子粉末云雾。
云雾散尽后地面上便多出一层细密的暗光苔孢子残渣。
老药头每天傍晚都会用药铲将这些残渣收集起来。
他说不浪费,拿回工坊重新压成沙袋明天接着用。
百灵的步法篇已练到了能在蓄力状态下绕万兽林走完一整圈的程度。
她双腿三个节点的灵力蓄得越来越稳。
每一步不再像初学时那般深一脚浅一脚,而是走出了一种独特的节奏。
慢时如清心草嫩芽在晨露中缓缓舒展,快时如水瓢舀起的泉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厉锋在休息时评价她的步法是灵植师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生机最旺盛的泥土上。
百灵听了只是笑,笑完了继续练。
她知道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她是灵植师就手下留情。
雷猛的拳法篇更是进步骇人。
他的上半身从锁骨到腰际布满了淡紫色的瘀痕,层层叠叠如同被紫墨泼过。
但他丹田、胸口、右肩三个节点的拳意蓄得比任何人都要稳固。
狮心真人扔来的沙袋,他从最初的三中一躲变成了十中一躲。
最后一轮训练时,他连续躲开了十二个沙袋。
又在第十三记沙袋即将命中百灵后背的瞬间一拳将沙袋轰成了齑粉。
狮心真人看着那一拳,咧嘴笑了,说了一句勉强入门,然后转身去指点剑律堂的剑法篇。
但狮心真人没有注意到的是,方逸的剑鞘已换了三个。
第一个剑鞘是在特训第一天裂的。
方逸按照狮心真人的指点,将斩邪剑元在剑鞘内部压缩蓄力。
剑鞘内壁承受不住持续增强的剑压,从内部崩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木易用虚空蚕丝和空间稳定符文替他将剑鞘缠了一圈,说是临时凑合,能撑几天。
第二个剑鞘是在第二天碎的。
方逸在释放蓄力斩出那一剑时,剑鞘内部压缩到极限的剑元在一瞬间全部释放。
虚空蚕丝崩断,空间稳定符文碎裂,整只剑鞘从中间炸成两半。
木易将剑鞘碎片收回去研究了一整夜。
第三天早上给了方逸一只全新的剑鞘。
剑鞘用逐影号残骸里的合金龙骨碎片锻造,内壁刻了三层空间法则符文,外壁镀了一层虚空花花瓣纤维。
方逸双手接过剑鞘时,木易用拐杖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
再碎,就用你的斩邪剑当烧火棍。
此刻方逸正盘膝坐在老榕树下,将新剑鞘插在身前,剑鞘入土三寸。
银白色的斩邪剑元在剑鞘内部缓缓压缩。
三层空间法则符文在压缩压力下微微发光,将剑鞘内壁的承受极限推到了原来的三倍以上。
他的蓄力方式比其他剑修慢得多。
厉锋的剑鞘周围已有肉眼可见的银白色剑芒在流转。
其他几名剑律堂剑修的剑鞘也在发出细微的嗡鸣。
唯独方逸的剑鞘表面几乎看不到任何剑芒。
方师兄又在憋大的。
厉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剑修说,语气里半是佩服半是忌惮。
他见过方逸第一次释放蓄力时的那一剑。
剑罡从剑锋上激射而出,在榕树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头发丝粗细却深达数寸的剑痕,切面光滑如镜。
那一剑如果斩在人身上,真仙初期修士的护体罡气都不一定挡得住。
方逸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剑鞘内部那团正在缓缓压缩的剑元中。
藏锋诀的剑法篇核心是蓄力,但蓄力的方向可以不同。
可以向上蓄,追求出剑速度和爆发力的极致,那是厉锋的路子。
也可以向下蓄,追求剑罡的凝练程度和穿透力的极致,那是方逸这三年来一直在走的路。
他的镇邪剑意本就是从斩邪剑意转化而来,将锋锐化为厚重,将斩杀化为守护。
在藏锋诀的蓄力框架下,这种厚重的守护之意被进一步放大。
他蓄的不是一剑斩敌的锋锐,而是一剑挡在队友身前的坚不可摧。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狮心真人在开始剑法篇训练之前,将方逸单独叫到了榕树后。
他用右拳在方逸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力道轻得连方逸的衣襟都没晃,但方逸感觉自己的剑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一拳震松了。
不是破坏,是松动,如同冻土在春阳下裂开第一道缝隙。
你的镇邪剑意很强,比老夫见过的任何化仙期剑修都要强。
但你的剑意里,守护有余,锋锐不足。
你每次蓄力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方逸沉默了片刻。
护住身后的队友。
错了。
狮心真人将右拳收回腰侧。
守护不是从护住队友开始的。
守护是从护住你自己的剑心开始的。
你的剑意太厚,厚到连你自己都忘了。
斩邪剑最初是用来斩什么的,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斩的。
守护之剑的最高境界不是把剑横在身前,是在敌人即将击中你队友的前一瞬,用比敌人更快的速度、更锋锐的剑罡,将敌人的攻击连同敌人一起斩断。
守护的真谛不是盾,是比矛更锋利的矛。
方逸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斩邪剑,剑鞘上那些银白色剑芒在午后阳光下流转不息。
三年前他在古药园大战后盘膝坐在剑庐前,将斩邪剑元从锋锐转向守护时。
柳玄风师叔祖留在剑冢里的剑意残片曾短暂地共鸣了一瞬。
那时他以为那是师叔祖在认可他的剑道选择。
但现在想想,柳师叔祖那一剑,斩的是播种者之影的法则连接,不是挡,是斩。
是以守护之名,行斩杀之实。
弟子明白了。
方逸将斩邪剑插回剑鞘,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将剑元在剑鞘内部压缩的方向从向下改成了向前。
不再追求厚重如山的剑罡壁垒,而是将全部剑元凝聚在剑锋出鞘的轨迹上。
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在弓弦最中央那一点上。
剑鞘内部的空间法则符文在全新蓄力方向的挤压下同时亮起。
三层符文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
方逸感觉自己的剑心深处那层被厚厚守护之意包裹着的锋锐核心,在高压下开始重新跳动。
那是一股极其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锋锐。
是他刚成为剑修时,在玄剑宗剑冢前第一次拔出斩邪剑时感受到的那股锐不可当的剑意。
三年来他一直将这股锋锐压在最深处。
因为觉得守护不应该太锋利,不应该太咄咄逼人。
但此刻他才明白,把锋锐压没了不是守护,是自废武功。
真正的守护之剑,是该锋利时比任何剑都锋利,该厚重时比任何盾都厚重。
狮心真人将雷猛和百灵也叫了过来。
他让百灵站在方逸身后三尺处,扮演战场上需要被保护的伤员。
让雷猛站在方逸身前十丈处,扮演即将发起攻击的影卫。
规则很简单。
雷猛用藏锋诀拳法全力冲刺攻向百灵,方逸在蓄力状态下必须在雷猛的拳头碰到百灵之前将他截住。
不能用剑身格挡,不能用剑意屏障硬扛,只能用出鞘的那一剑。
蓄力状态下你的身体几乎无法移动。
你要在雷猛冲到你面前的那一刹那释放蓄力、拔剑、斩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早了,剑罡斩不中。
晚了,百灵挨拳。
狮心真人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
百灵要是挨了拳,今晚的夜宵你就别想了。
百灵站在方逸身后,双手攥着水瓢挡在胸前,冲方逸咧嘴笑了一下。
方师兄,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很轻松,但握着水瓢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雷猛将双拳在胸前碰了碰,指节发出咔咔脆响。
他的上半身布满了淡紫色的瘀痕。
丹田、胸口、右肩三个节点的拳意在藏锋诀蓄力下已压到了极限。
这一拳如果轰实了,威力不会低于化仙巅峰体修的全力一击。
方逸没有回答。
他将右手按在剑柄上,剑元在剑鞘内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急速压缩。
不是向下,不是扩散,而是沿着出鞘的轨迹凝聚成一条极细极锋锐的线。
三层空间法则符文在剑鞘内部被这股锋锐之意压迫得发出刺耳的嗡鸣。
新剑鞘表面那层虚空花花瓣纤维镀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节奏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与方逸的剑心同步。
开始。
狮心真人右拳往下一挥。
雷猛双腿在藏锋诀步法的骤然释放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百灵直冲而去。
十丈的距离在藏锋诀拳法的爆发力下只需要一息。
他的右拳在冲刺过程中已从蓄力状态切换到了爆发状态,淡金色的拳罡在拳面上凝成一头仰天长啸的战虎虚影。
方逸在雷猛启动的同时释放了蓄力。
他的身体从极静到极动没有经过任何过渡。
右手拔剑的动作快到连狮心真人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斩邪剑出鞘的瞬间,剑锋上凝出一道只有蚕丝粗细却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银白色剑罡。
剑罡没有扩散成屏障,没有展开成剑幕,只是沿着出鞘的轨迹向前笔直地延伸,如同一根烧红的银针刺穿了空气。
雷猛的右拳距离百灵还有三尺时,他的拳罡与方逸的剑罡在百灵身前两尺处正面碰撞。
没有想象中的法则冲击爆炸。
剑罡太细了,细到直接从拳罡正中央穿了过去,将拳罡从头到尾刺了个对穿。
拳罡内部的拳意结构被剑罡精准地切断了核心节点。
整头战虎虚影在百灵眼前无声地崩解成了漫天淡金色光点。
剑罡在穿透拳罡后继续向前,擦着雷猛右肩飞过,在榕树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剑痕。
头发丝粗细,深达数寸,切面光滑如镜。
雷猛在拳罡崩解的瞬间失去了所有前冲的动力,整个人在百灵身前五尺处硬生生刹停。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拳,拳面上那些淡金色拳意残留还在微微发颤。
那是拳意结构被从内部瓦解后的自然溃散。
他的右肩没有被剑罡直接命中,但剑罡掠过之处,战甲上的空间稳定符文贴片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毛边。
我的拳罡,被穿透了。
雷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的拳罡在藏锋诀蓄力下连木易特制的药渣沙袋都能一拳轰碎,却被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剑罡从头到尾穿了个透心凉。
不是穿透,是斩断。
狮心真人的声音从榕树下传来,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满意。
你的拳罡是力量型的,结构松散,核心节点暴露在拳罡正中央。
方逸的剑罡把所有的锋锐都凝聚在一条线上,从你的核心节点正中央穿过去,将拳罡的结构从内部瓦解。
这不是蛮力碰撞,是精确斩首。
方逸将斩邪剑收回剑鞘。
新剑鞘内壁的三层空间法则符文在刚才那一剑的超高压下竟然完好无损。
只是外壁那层虚空花花瓣纤维镀膜上多了一道只有米粒大小的焦痕。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焦痕。
焦痕下隐约有微弱的银白色剑芒在流转。
那是他的剑意在剑鞘上留下的烙印,和当年柳玄风留在剑冢里的剑意残片一样,虽然微弱,却永不消散。
百灵从方逸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用手里那把她攥了半个时辰的水瓢在自己面前挥了挥。
将漫天飘落的淡金色拳意光点扇到一边。
方师兄,你刚才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是斩邪剑法里的招式吗。
方逸低头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右手。
那只手在三年的剑修生涯中早已布满了剑茧,剑茧的纹路和他剑鞘上的剑意烙印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不是斩邪。
斩邪是斩杀邪魔,剑意向外。
这一剑的剑意,是守护。
守护身后的同伴,守护脚下的土地,守护这片古药园里每一株清心草和每一个还在浇水的灵植师。
从今天起,这一剑,叫镇邪。
他将斩邪剑插在身前,盘膝坐下。
榕树树冠上那只灵雀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着他。
远处灵植院培育室里,何姑的双手还在空间稳定符文上飞速跳动。
老药头的铲子在丹房外敲着节拍。
百灵用围裙擦着脸上的孢子粉末,又去浇清心草了。
古药园上空那道暗紫色裂缝又扩张了几分。
三艘影殿主力战船的舰首阴影能量炮已完成了第二轮充能。
但此刻,在万兽林老榕树下,五十二名剑律堂剑修同时将斩邪剑插在身前,以方逸为中心盘膝坐下。
他们都在感受方逸刚才那一剑的剑意余韵。
感受那道细到极致却锋利到无可阻挡的剑罡,那道从守护中斩出的锋锐,那股将守护之意从厚重的盾淬炼成更锋利的矛的剑道真谛。
狮心真人用左拳轻轻碰了碰自己右臂那道结痂不久的旧伤疤。
看着盘膝坐在剑律堂剑修正中央的方逸,咧嘴笑了。
那笑容中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骄傲,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叹息。
他在方逸身上看到了柳玄风的影子,但又不是柳玄风。
柳玄风的守护之剑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是绝境中的最后一斩。
方逸的守护之剑是在队友身前斩断一切威胁,是绝境中的第一道防线。
前者悲壮,后者坚定。
两者都是守护,但方向不同。
镇邪。
狮心真人将这个词在嘴里默念一遍,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榕树树冠上的灵雀再度扑棱棱飞起。
好名字,比老夫的藏锋诀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