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毒平息后的第二天，韩立没有继续在石碑前打坐。
他将荣荣的薄被掖好，吩咐小听全程监听她丹田波动和绝域封印方向的法则变化，然后独自走到逐影二号龙骨平台，将灰鼠从推演阵列前拽了出来。
灰鼠那撮被引擎火花烧焦的毛还没来得及梳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就被韩立拖到了血池边。
老默沉默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块备用散热板。
他以为老大要临时加装什么新设备。
狮心真人从老榕树下睁开一只眼，感应到韩立混沌法则波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将右拳上那头只剩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往虎口上拢了拢，也大步走了过来。
老大，出什么事了？
灰鼠把干粮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问。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混沌真童探入绝域封印方向，将播种者之影沉睡期间的寂灭法则波动数据、噬空者夹缝空间的稳定状态、以及昨晚道毒平息时魔念替他炼化那一丝寂灭残留后留下的因果链碎片，全部在识海中整合成一幅完整的战场推演模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稳。
播种者之影还在夹缝空间里沉睡。
噬空者也在沉睡。
但夹缝空间的法则壁障在之前那场互相撕咬中损耗了大半，两个怪物的恢复速度都在加快。
噬空者会先醒。
它没有意识，只有本能，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吞噬离它最近的法则能量。
绝域封印缺口虽然被虚天星网的空间法则输出暂时封住，但封印内部的播种者心脏还在跳。
噬空者会感应到它，然后朝封印缺口方向移动。
他顿了顿，将推演模型投射在血池上空的星图中。
灰白色的混沌法则模拟出夹缝空间的三维结构，暗紫色的播种者之影沉睡位置与漆黑的噬空者蜷缩位置在模型两端遥遥相对，而绝域封印缺口恰好位于两者的中轴线上。
一旦噬空者开始移动，夹缝空间的法则平衡就会被打破。
播种者之影会被惊醒。
两个怪物会在夹缝空间里再次相遇，再次互相撕咬。
但这一次，夹缝空间的法则壁障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正面碰撞。
它会崩塌。
崩塌后，两个怪物之间的法则湮灭能量会沿绝域封印缺口向外喷涌，首当其冲的不是青岚域，是绝域封印外围的空间碎片带。
碎片带一旦被冲垮，封印本身就会暴露在寂灭与吞噬的双重辐射下。
灰鼠的干粮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操控台上，弹了两下滚到老默脚边。
老默沉默地弯腰捡起来放回灰鼠手里。
灰鼠没有接，他的双手已在符文板上飞速敲击。
夹缝空间崩塌的概率，推演阵列之前跑过几千次模拟，结论是超过五成。
老大，这个局面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两个宇宙级的怪物在夹缝里互殴，我们不管怎么插手都是被波及的份。
唯一的办法是让它们打，但把战场移到夹缝空间最深处，远离绝域封印缺口的位置。
可我们没有能移动夹缝空间的力量。
不需要移动夹缝空间。
韩立将推演模型中绝域封印缺口的位置用灰白色光标标注出来。
只需要在它们下一次相遇之前，将播种者之影的苏醒位置从夹缝边缘挪到夹缝最深处。
那里距离绝域封印缺口最远，距离噬空者沉睡的核心区域最近。
两个怪物在夹缝最深处相遇，噬空者的吞噬力场会本能地朝核心收缩，播种者之影的寂灭冲击也会被限制在夹缝深处。
夹缝空间承受的压力会比上一次更集中，但崩塌后的湮灭能量会被夹缝自身的法则结构层层包裹，向外喷涌的余波至少削弱六成。
狮心真人用左拳碰了碰右臂那道早已消失的旧伤位置，咧嘴笑了。
韩小子，你说的挪位置，怎么挪？
因果链。
韩立的瞳孔深处那两团灰白色光轮缓缓旋转。
小听的因果之音已经能精准锁定播种者之影的沉睡位置。
上次在夹缝空间撕咬时，魔念撕碎了播种者之影大量因果链碎片，其中有一片残骸里封存着它上一次苏醒时的精确法则频率。
我昨晚道毒平息时，魔念将那片残骸从残留的寂灭碎片中剥离出来，吞入体内炼化，如今已在我的混沌法则中凝成一枚完整的因果道标。
只要将因果道标沿绝域封印缺口送入夹缝深处，在道标上附着足够强的混沌法则波动，播种者之影在苏醒前会本能地朝道标方向移动。
因为它会以为那是另一颗播种者心脏。
灰鼠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双手在符文板上疯狂敲击，将韩立的方案导入推演阵列。
推演模型在几息之内跑完了上千次模拟。
因果道标送入夹缝深处的路径，绝域封印缺口空间法则输出功率的精确配比，噬空者苏醒时间的预测误差范围，播种者之影移动轨迹的偏差概率，以及夹缝空间在二次碰撞后的崩塌能量衰减曲线，所有数据在血池上空的星图中以实时动态曲线的形式呈现出来。
理论可行。
因果道标植入后播种者之影向夹缝深处移动的概率超过七成。
但有两个关键节点。
第一，因果道标必须由小听在夹缝空间外侧以因果之音精准引导，引导误差超过千分之一就会直接暴露绝域封印缺口的位置。
第二，播种者之影苏醒后与噬空者二次碰撞产生的法则湮灭能量，虽然大部分会被限制在夹缝深处，但残余辐射会沿空间法则网络向外扩散。
虚天星网需要在绝域封印外围布设多层空间法则屏障来吸收余波，外层屏障过载烧毁后需要备用阵列无缝接续。
以目前的备用组件库存，只能撑住第一波余波。
第二波需要新的空间法则能量来源。
老默在灰鼠旁边沉默地竖起大拇指，又补了一个手势。
意思是之前从逐影号残骸最深处翻出的最后一批虚空晶母碎片，经过空间法则淬火后可以作为备用能量源，数量够撑住第二波。
韩立将混沌真童的推演结果在识海中最后验证了一遍，然后开口。
因果道标由我亲手送入夹缝深处。
小听在道标上附着一缕因果之音，用来混淆播种者之影的方向感知。
让它以为道标所在的位置是绝域封印缺口，而真正的缺口在另一个方向。
魔念会在道标表面覆盖一层憎恨法则刃膜，播种者之影对憎恨法则的敏感度远高于其他法则，它会优先朝憎恨浓度最高的方向移动。
狮心真人将右拳张开，拳面上那头只剩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用那只仅剩的耳朵朝韩立手背上自己留下的狮头烙印转了转。
烙印在微微发烫。
韩小子，你这个计划，把播种者之影当猎物，把噬空者当猎犬，把夹缝空间当猎场。
老夫活了上千年，没见过这么疯的打法。
不过老夫喜欢。
说吧，老夫干什么。
前辈的第五层拳意，在夹缝空间崩塌后负责正面硬撼残余辐射的第一波冲击。
建木护域大阵的共生屏障会替前辈分担一半压力，但另一半需要前辈用拳意正面扛住。
星舰的舰首撞角已植入方逸的镇邪剑幕，能挡住被拳意削弱后的余波辐射。
灰鼠将虚天星网所有备用空间法则能量全部转入绝域封印外围屏障，在道标送入夹缝深处后立刻激活。
老默将最后一批虚空晶母碎片淬火后接入备用阵列，准备无缝接续第二波余波。
灰鼠将那半块干粮重新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双手在符文板上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跳动。
老大，这套方案我把它命名为驱虎吞狼。
让两个没有善恶只有本能的宇宙怪物在夹缝深处互相撕咬，我们在夹缝外面布下多重屏障接住余波。
如果成功，播种者之影和噬空者都会元气大伤，夹缝空间也会进入新一轮的相对稳定期。
如果失败。
没有失败。
韩立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
那个稳字在星图银白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小听从苗圃区方向窜过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稳稳落在他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用小爪子在韩立耳朵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夹缝符号，又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最后刻了一个稳字。
吱。
本鼠已将因果之音的引导频率校准完毕。
播种者之影的沉睡位置已锁定，夹缝深处的因果道标投放坐标已标注。
道标引导误差在千分之一以内，可以动手。
韩立点了点头，将袖中破界钉取出。
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血池水面的映照下亮得刺眼，钉身上那道来自副殿主因果法则碎片的淡金色纹路与魔念留下的暗紫色刃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全新的复合型法则烙印。
他转过身面朝绝域封印方向，混沌小世界六十二里疆域在体内缓缓展开，壁垒表面淡金色的灵魂法则纹路与银白色的星辰法则纹路在灰白色的混沌壁垒上交织成前所未有致密的防御结构。
驱虎吞狼。
这一次，他要把两个宇宙怪物一起关在夹缝最深处，让它们打到两败俱伤，自己再出手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