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颁奖礼。
林见微在一个更偏远的小镇,网络信号都不太好。
客栈窗外能望见远处的山脊线,天黑以后只剩几户人家的灯亮着。
系统026当晚用了全部带宽才把直播信号稳住。
【那我实时给你播。】
林见微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窗外风大,吹得老木窗框嘎吱响。
系统026的声音在脑子里传来,像个尽职的解说员,报完技术奖项,报到主竞赛单元。
【最佳男主角,五个提名。颁奖嘉宾拆信封了。】
风又大了一阵,窗框响了两下。
【闻照野。《回声》。】
林见微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第几座了。”
【第三座华荣。算上金鹤那座,一共四座影帝。】
“够了。”
【他上台了。听感言吗?】
“听。”
系统026把直播音频接进来。
不太清晰,有底噪,信号在山里拐了几个弯才到。
闻照野的声音从音频里出来,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调子。
“谢谢评审,谢谢邬岑导演和全体剧组。”
停了一下。
“今年没太多要说的。演戏这件事,我会一直做下去。”
又停了一下,台下掌声。
“谢所有还在看的人。”
完了。
没有多余的话。
林见微闭上眼。
风停了,窗外安静下来,远处有犬吠,隔了两条街。
“小六,可以走了。”
系统026等了两秒。
【现在?】
“现在。”
它没问为什么是现在。
不需要问。
他站在台上,第三座奖杯,满场掌声,说“我会一直做下去”。
他不需要任何人在走廊边坐着了。
系统026把离开确认页面推出来。
【世界脱离确认。是否执行?】
“等一下。”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输入三个字。
闻照野。
最上面是今晚的获奖新闻。
照片里他举着奖杯,西装笔挺,左手腕空着。
林见微看了三秒,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放回床头。
“好了。确认。”
【VV。】
“嗯。”
【下个世界见。】
林见微笑了一下。
不大,很短。
被子里没人看见。
“下个世界见。”
……
山城的客栈。
老板娘第二天来打扫206房间,发现退房退得很干净。
被子叠了,窗户关了,垃圾桶清空。
床头放着房费,现金,多出来的零头夹着一张纸条。
“石榴很好吃。谢谢。”
老板娘去年秋天送过住客几颗自家种的石榴。
她笑了一下,把钱收起来。
不记得那住客长什么样了,好像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窗台上留了几粒猫粮,摆得整齐。
……
一千六百公里外。
颁奖礼后台。
闻照野坐在休息室,桌上摆着第三座华荣奖杯。
陈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行程表。
“照野,庆功宴定在老地方。邬导说了,今晚不许早退。”
闻照野点头。
“几点?”
“九点半。苏棠也到了,说一起过去。”
“好。”
庆功宴在邬岑常去的那家私房菜。
包间不大,坐了七八个人。
邬岑喝了两杯就开始骂剪辑师节奏拖沓,程屿川在旁边一边录像一边煽风点火。
苏棠坐在闻照野对面。
短发,穿件米色毛衣,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刚从剧本会上赶过来。
她是邬岑团队的编剧,做幕后的,不爱出镜,性格爽利。
认识闻照野四年,是朋友圈里为数不多敢跟他直接讲话的人。
网上传了大半年的“疑似恋情”,当事人从没回应过。
粉丝默认的东西,和事实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端着酒杯,看闻照野把筷子搁在碟边,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整晚没翻过一次。
苏棠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闻老师,今天怎么不太对。”
闻照野抬眼。
“哪里。”
“你拿奖那会儿挺正常。下了台就不对了。”
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我跟你认识四年,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闻照野接过茶杯。
没否认。
苏棠压低了声音。
旁边程屿川和邬岑正吵得热闹,没人注意这边。
“是星光的事?”
闻照野看她。
“我刷到了。”
苏棠说,“热搜第一。销号了。”
闻照野没回答。
端起茶喝了一口。
苏棠认识他的时间够长。
她见过闻照野翻盘的全过程,也听陈舟断断续续提起过那个账号。
没有人不知道星光审判。
尤其是和闻照野走得近的人。
她观察了几秒。
“你们这几年……一直有联系?”
“偶尔。”闻照野说。
“什么程度的偶尔?”
“给票,回一个字。发消息,回两个字。有时候不回。”
苏棠笑了。
“那也算联系?这叫什么,许愿?”
闻照野没接话。
苏棠收了笑,认真起来。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敷衍我。”
“问。”
“你跟她这种……若有若无的关系,维持了快三年。你从来没想过——再多走一步?”
包间里程屿川在给邬岑演他新戏里的一场哭戏,邬岑拿筷子敲他脑袋。
笑声从那头传过来。
闻照野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空荡的左手腕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没有。”
苏棠皱眉。
“为什么?”
闻照野想了想。
不是客套的“想了想”。
是真的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不知道。”
他说,“可能……知道她在就够了。”
苏棠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那几年,我每隔两三个月发一张票过去。有时候座位被坐过,有时候空着。”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坐过的那天,我上台演戏会比平时稳一点。”
“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知道有个人在最后一排坐着,看完就走,不等我,不说多余的话。”
“那种感觉……很安心。”
他停了一下。
“我没想过再进一步。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她在,我知道她在,够了。”
苏棠端着酒杯,没打断。
闻照野的声音很平。
“现在联系不上了。号没了,页面没了,消息发不出去。”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位置和之前一样。
“才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棠看着他的表情。
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平静。
像一个人站在退潮之后的沙滩上,知道水已经退了,脚下还留着湿的痕迹,但不打算追。
她忍不住问:“你不难过吗?”
闻照野看向窗外。
外面的路灯在夜色里亮成一排,干净,整齐。
“说不上难过。”
他说,“大概……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
“她知道,我现在也知道了。”
苏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想起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分析帖,想起粉丝写的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
最后答案竟然是这样。
没有遗憾
没有追赶。
没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只有一个人在最后一排坐过,另一个人在台上演完。
灯亮了,各走各的路。
“行吧。”
苏棠放下酒杯,“你清醒得挺吓人的。”
闻照野低头笑了一下。
不大,很短。
“她也很清醒。”
那头程屿川终于消停了,扯着嗓子喊:“师兄!过来拍个合照!邬导今天难得没骂我,得留个证据!”
闻照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来了。”
他走过去。
步子稳,背影直。
走廊尽头灯光亮堂的,照着一屋子热闹的人。
他走进去了。
(本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