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同志,我没打扰你们师徒俩叙旧吧?”
高育良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迎了上去。
“瑞金书记,您这大驾光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干什么?”
沙瑞金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还站在门口的杨朗。
“小杨,还愣着干嘛?快,跟高省长问好。”
杨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进来,对着高育良就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那姿态,毕恭毕敬。
“高省长您好!我是杨朗,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这番话说的,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跟祁同伟那天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高育良是什么人?
汉大政法系的主任出身,官场沉浮几十年,眼睫毛都是空的。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杨朗一眼,便看出了这年轻人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优越感。
他没搭理杨朗,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沙瑞金。
“瑞金书记,这位是?”
沙瑞金像是没听出高育良话里的疏离,依旧热情地介绍道。
“哦,忘了给你们正式介绍了。”
“这是杨朗,我一位故人之子。”
“现在是大陆集团的总裁。”
沙瑞金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表情。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重磅信息。
“也是我们汉东省‘光明峰项目’,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光明峰项目!
高育良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立刻就明白了。
什么故人之子,什么关键人物。
说白了,不就是来摘桃子的吗?
汉东省辛辛苦苦搞试点,好不容易弄出点眉目,眼看着就要出成果了。
你沙瑞金就带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故人之子”。
堂而皇之地过来,说他是“关键人物”?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高育良的脑子飞速运转。
姓杨。
大陆集团。
京城来的资本。
一个名字,瞬间在他脑海里浮现。
杨仲文。
高育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懒得再跟沙瑞金兜圈子,索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盯着沙瑞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瑞金书记,我没记错的话,大陆集团,前段时间不是刚被一家京城的资本收购吗?”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不变。
“没错,育良同志记性真好。”
高育良冷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厉。
“所以,收购大陆集团的,就是这位杨公子?”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站着,大气都不敢喘的杨朗。
“杨仲文的手,伸得可是够长的啊!”
“他这是准备让自己的儿子,来我们汉东的房地产试点项目里,分一杯羹?”
“不,说分一杯羹都客气了。”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压迫感。
“这是准备直接把锅给端走啊!”
“瑞金书记,你这事办的,有点不地道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就是当面撕破脸了。
祁同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交锋,他这个副部级还插不上嘴。
但他心里,却也为自己老师的刚硬,暗暗叫好。
没错,凭什么?
我祁同伟准备豁出命去,跟全汉东的特权阶层掰手腕。
你沙瑞金倒好,直接从京城空降一个“太子爷”来摘果子?
这算盘打得,我在非洲都听见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高育良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这么直接。
一丝尴尬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育良啊,你误会我了。”
“你把我沙瑞金,当成什么人了?”
“我难道是赵立春那种吃相难看,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往自己家扒拉的人吗?”
他提起那个前任省委书记的名字,意有所指。
高育良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就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沙瑞金苦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
“我今天带小杨过来,就是来给你,也给同伟解释这件事的。”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开口。
“你只猜对了一半。”
“大陆集团,确实是小杨他们家收购的。”
“但是,他来汉东,不是为了捞钱,更不是为了摘桃子。”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是来做一件,能够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
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愣住了。
改变历史走向?
你一个商人,口气这么大?
沙瑞金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不信,于是接着抛出更震撼的内幕。
“大陆集团,在完成汉东的房地产试点改革之后,会进行二次改组。”
“到时候,杨家会让渡出绝大部分股权。”
“整个大陆集团,将会纳入国资体系,成为我们汉东省自己的平台公司!”
这番话,让高育良彻底呆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操作。
让一家巨无霸级别的民营企业,主动纳入国资?
这怎么可能?
杨仲文是疯了,还是他沙瑞金在画大饼?
沙瑞金似乎看穿了高育良的疑虑,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育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光明峰项目乃至整个汉东房产改革所产生的巨大利润。”
“不会流入任何私人的口袋!”
“这笔钱,将全部归国家,归集体所有!”
“它将成为我们汉东省下一步深化改革,最重要,最坚实的启动资金!”
“我们做的,是把改革的红利,从资本家手里夺回来,牢牢地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沙瑞金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我承认,这个过程,需要借助杨家的力量和资本运作。”
“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集体,为了国家!”
“育良,我沙瑞金的政治理想,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不是赵立春,我不会让汉东,成为某些人或者某些家族的提款机!”
“我想要的,是一个崭新的,法治的,公平的,属于人民的新汉东!”
沙瑞金的这番话,慷慨激昂。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心上。
高育良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