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惨白的,幽幽的,从七块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屏幕里渗出来,把林劫的脸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好几块。他蜷坐在一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弹簧都戳出来的破办公椅上,背弓着,脖子前伸,眼睛几乎要贴到正中间那块最大的显示屏上。
屏幕上分割成十六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着模糊、卡顿、时断时续的画面。这是他能接入的、城市监控网络最后的、支离破碎的遗骸。信号烂得像隔夜的呕吐物,但勉强还能看。
右上角第一个窗口,对准一个十字路口。车还堵着,但已经没人按喇叭了——大概电瓶也耗光了。几个男人在车流缝隙里抽烟,火星在昏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其中一个忽然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冲着旁边一辆车的车窗骂了句什么,听不见。车窗摇下,里面的人回骂。然后推搡,然后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先是看热闹,后来不知谁先动的手,加入了战团。小小的窗口里,五六个黑影混战成一团,拳头、脚、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棍状物。没有巡捕,没有无人机,只有最原始的、发泄性的暴力。
林劫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桌面。嗒。嗒。嗒。很轻,但在这只有机器风扇嗡鸣的安全屋里,清晰得刺耳。
他移开视线,看向左下角的窗口。那是一个老旧社区的小广场,几个老人和家庭主妇围在一起,中间放着几个塑料桶和水壶。他们在分配什么。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有人递过去几个空瓶子,换走半壶浑浊的水。交易沉默而有序。一个半大孩子想插队,被一个壮实的男人拎着衣领提到后面。孩子瘪瘪嘴,没哭,老实地排到了队尾。
互助。原始的,基于熟悉面孔和生存需求的互助。
林劫的右手,握着一个冰冷的金属水壶,里面是锈带深处打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过滤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划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团燥热。
中间的屏幕,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一片雪花,滋啦作响。那是通往市立医院急诊部门口的摄像头。几分钟前,他还看到一辆私家车歪歪斜斜地冲到医院门口,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从车里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向已经挤满了人、哭喊声仿佛能穿透屏幕的急诊大厅。现在,信号断了。
是摄像头被破坏了?还是那附近的网络节点彻底完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急诊室里的画面。血,很多血。苍白的脸色。绝望的哭喊。医生护士疲于奔命,手里拿着过时的纸质记录本,对着失灵的设备咒骂。需要呼吸机的病人……可能已经没有了呼吸机。需要特定药物的病人……药房打不开,或者根本没有。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IcU里的老人,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嚎哭的女人。
“爸——!!!”
那声音又在他脑子里炸开,比任何系统警报都尖锐,都持久。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别想。不能想。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看向另一个窗口。那是一个高档社区的内部监控,电力似乎还有部分保障,画面相对清晰。绿树掩映的独栋别墅,寂静无声。车库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私人安保人员牵着高大的杜宾犬走过。他们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高墙,发电机,储备物资,将他们与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他们大概正坐在恒温的客厅里,看着新闻(如果还有的话),抱怨着服务中断带来的不便,等待着系统恢复,或者等待着搭乘私人飞行器离开的时机。
两个世界。不,是无数个碎片化的世界。在他的“崩坏序曲”奏响之后,这座城市碎裂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生存、或者沉沦。
他切换了一个窗口,接入了一个民用无线摄像头的信号——大概是某个科技爱好者装在自家阳台,用来拍城市夜景的,此刻忘了关闭。镜头微微晃动,对准的是邻近的一片中档公寓楼。天色渐暗,很多窗户亮起了烛光或应急灯的光。一扇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借着烛光吃饭,动作很慢,偶尔低声交谈。另一扇窗户,一个男人烦躁地来回踱步,对着没有信号的手机吼叫。再远一点的窗户,一个年轻女孩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黑暗的城市,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平凡的,琐碎的,在巨大混乱背景下显得微不足道的悲欢。
林劫看着那个抱着膝盖的女孩,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疑惑地望向摄像头的方向——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林劫迅速切走了画面。
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比连续黑客作战几十个小时还要累。这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他像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冒失鬼,现在正被迫蹲在盒口,睁大眼睛,看着里面飞出的每一样东西——疾病、疯狂、猜忌、绝望,还有那一点点微弱得可怜的、名为“希望”的东西——是如何在人间肆虐、交织、生根发芽。
他制造了混乱的实验室,现在自己是唯一的、痛苦的观察员。
右下角一个原本黑着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跳出一个极其模糊的红外画面。那是他早先悄悄植入城市某处主要电网开关站的一个隐蔽探头。画面上,几个人影正在巨大的变压器和设备间鬼鬼祟祟地活动。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不像官方维修人员。其中一个人从背包里拿出工具,开始拆卸一块看起来很重要的控制板。另一个人在旁边放风。
盗窃。破坏。或者兼而有之。
林劫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只需要轻轻敲下几个键,就能触发那个开关站残留的、最低级别的警报系统,发出足以吓跑这些毛贼的噪音,甚至能短暂激活某个区域的照明。这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没动。
阻止了他们,然后呢?电会立刻恢复吗?不会。这些人可能是为了生存,为了变卖零件换食物,也可能是纯粹的破坏欲。他阻止了这一处,还有无数处。他现在就像一个试图用一根手指去堵住千疮百孔堤坝的傻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止?这堤坝的洞,不就是他亲手炸开的吗?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卸下了控制板,塞进包里,迅速消失在红外画面的边缘。那个开关站的指示灯,彻底熄灭了。这意味着又有一个街区,将陷入更深的黑暗。
“呵……”林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哽咽的声音。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讽刺。他,曾经想用混乱证明系统的脆弱,唤醒人们。现在,他目睹了人们如何在这脆弱中互相伤害,如何本能地抢夺资源,如何用最原始的方式划分阵营。他看到了一些光,但更多的,是漫过来的、浓稠的黑暗。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文本文件,那是他自己的“观察日志”。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该记录什么?
“第九小时三十七分,东区十字路口,群体斗殴,无人制止。”
“第九小时四十二分,老旧社区广场,居民自发组织水源分配,秩序尚可。”
“第九小时四十五分,市立医院急诊部信号丢失,推测内部已超负荷。”
“第九小时五十分,第七电网开关站遭破坏性盗窃,该区域电力恢复无望。”
“……”
干巴巴的记录,像冰冷的解剖报告。但他知道,每一条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在恐惧、在痛苦、在挣扎、在死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相信系统,还是龙穹科技一个普通安全员的时候,他看过一份内部报告。报告用严谨的数据模型预测,如果核心系统宕机超过四小时,社会混乱指数将呈几何级数增长,附带伤亡和财产损失将达到“不可接受”的级别。当时他觉得那是危言耸听,是公司为了争取更多预算的夸大其词。
现在他知道,那报告保守了。
他不仅是看到了混乱,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维持现代社会运转的那根“线”有多么细,多么脆弱。那不仅仅是技术系统的线,更是信任的线,是分工合作的线,是对“明天会照常到来”的信念的线。他扯断了这根线,然后看到整个精美的织物,如何在重力和惯性下,崩解成一片片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安全屋的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是马雄手下送补给的人。
林劫没动,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声:“进。”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放下一个鼓囊囊的、散发着食物和机油混合气味的帆布包,又敬畏又好奇地偷偷瞟了一眼墙上那些闪烁的屏幕,然后迅速低头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劫没去看包里有什么。他不在乎。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屏幕上。
左上角一个之前静止的画面突然有了变化。那似乎是一个大型商场的后巷。几个人影从一扇被砸破的侧门里钻出来,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是食物?衣服?电子产品?看不清。他们跑得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紧接着,又有一伙人出现在画面里,他们似乎来晚了,对着空荡的破门咒骂了几句,然后开始互相指责,推搡。
看,连犯罪,都开始内卷了。林劫麻木地想。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一个原本播放着空旷街道的画面,边缘突然闯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脏兮兮的睡衣,光着脚,在冰冷的、满是碎玻璃和人行道上茫然地走着。他一边走,一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只是张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不停地左右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妈妈?爸爸?还是只是……一个认识的大人?
孩子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他彻底迷失了方向,站在路中央,看着前后左右同样混乱陌生的街道,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哭声透过劣质的麦克风传来,失真,但却撕裂了安全屋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劫的身体骤然绷紧。他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混乱的城市背景前,渺小得像一粒即将被吹走的尘埃。
附近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看了孩子一眼,脚步顿了顿,但最终还是加快步伐离开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谁都顾不上谁。
孩子哭累了,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只剩下瘦小的脊背在不住地颤抖。
林劫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几乎要站起来,要冲出去,要对着麦克风喊些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但他能做什么?隔着屏幕,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知道这孩子在哪条街。就算知道,他出去又能如何?把他带回这个阴暗的安全屋?然后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像个卑劣的、躲在镜头后面的偷窥者,目睹着由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剧中,最微不足道却也最刺痛人心的一幕。
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踉踉跄跄地继续向前走,消失在了监控画面的边缘。
屏幕恢复了空旷街道的画面,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但林劫知道,它发生了。它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烫穿了他试图用麻木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服。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代表混乱的光斑,此刻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仿佛汇聚成了那个孩子哭泣的脸,汇聚成了IcU里那块白布,汇聚成了老周母亲冰凉的手,汇聚成了张工绝望的纵身一跃……
他不是在观察混乱。
他是在对自己的灵魂,执行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而这场名为“窥视”的酷刑,还远远没有结束。窗外的城市,黑夜正深。更多的悲剧,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默默上演。而他,必须继续坐在这里,看下去。这是他选择的路,必须咽下的苦果。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看向那些冰冷的屏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又有什么更坚硬、更黑暗的东西,在碎裂的缝隙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