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雄把隔热服送来的时候是第四天下午。
两套,灰白色的连体服,表面覆着一层银灰色的隔热涂层,摸上去又硬又凉,像摸着一块冻过的铁皮。马雄把它们从一辆破皮卡的车斗里扔到仓库门口,自己也跟着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化工仓库那个人的存货。他说这玩意儿能在液氮环境里撑四十分钟,再长就不好说了。
林劫蹲下去,把其中一套拎起来掂了掂。比他预想的重,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翻到衣服内侧看了一眼标签——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但保存条件看起来不错,没有明显的破损或老化痕迹。隔热层也没有硬化的迹象。
试过吗?他问。
没试。马雄说,你要试自己试。别指望我穿那玩意儿钻什么管子。
林劫没有再问。他把两套隔热服叠好搁在仓库角落的一个干净铁架上,转身走回仓库中间那张铺满图纸的铁皮旁边。老赵和乌鸦已经围在那儿了,豆子也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数据站在旁边,小鹿蹲在铁皮的另一头,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路图。
最后一次核对。林劫把地图摊开,压住四个角,目标区域的坐标和结构。
他把手指落在沿海山区那个被他用铅笔圈了很多遍的坐标点上。图纸上那个圈的铅笔印已经重得快要划破纸面了,边缘起了毛。
乌鸦俯下身看着那张地图,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旧港区的深层地热勘探井,他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林劫说,但再确认一遍。
他把旁边另一张纸抽过来,那上面是手写的一列清单——从最初在赵岭那里获得的线索,数据中心的架构分析,网络的物理追踪,到后来无人机航拍的热成像异常、海底电缆的反向侵入记录。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来源和交叉验证的状态。林劫用笔尖一个一个地划过那些条目,像在拆一颗拆过很多次的炸弹。
第一条,设施的实验日志指向数据备份流向的核心数据库。第二条,的入侵确认了核心数据库与网络的直接连接。第三条,物理光缆追踪到沿海山区。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第三条后面顿住,第四条,海底电缆反向侵入时捕捉到的意识回响,确认物理载体就在该坐标。
他抬起头。五条独立证据线,全部指向同一个位置。没有矛盾。
乌鸦听完了,抱着胳膊靠在铁皮边缘。你的意思是,那些证据已经够用了。
一直够用。林劫把笔放下,但我需要确认的是——我们打的到底是不是一个空壳。有没有可能在别的地方留了备份,我们炸掉的只是它的一个终端。
老赵这才开口:从海底电缆那段数据来看,我们接入的时候,整个核心意识流的根节点就在那个坐标。信号路由分析显示它没有做分布式冗余备份。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数据的具体细节,那种规模的意识体,想做完整备份的话,需要的算力和能源是地表已知设施的十倍以上。除了那个坐标的地下结构,瀛海市附近没有第二个能满足条件的场所。
豆子翻开笔记本补了一句:而且我从那组情感数据的元数据里截取到一段物理坐标码,跟旧港区那个勘探井的经纬度完全吻合。那批数据是原生采集的,不可能是转发的。
林劫听着她们说完,没有打断。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把那张手写的清单推到一边,手重新按在地图上那个坐标上面。手指压得很实,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下桌面的凉意。
目标确认。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宣读一条已经判决的文书,旧港区旧港区深层地热勘探井,地底三百至五百米,是物理核心神之心脏的所在地。唯一进入路径是冷却管道。
他说完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把地图完全露出来。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圈。
三天之后行动。
乌鸦嗤了一声:三天?隔热服到了,人手齐了——为什么不明天?
因为外围需要先动。林劫说,我们不是直接冲进去。马雄的人要在城里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把巡捕和清道夫部队的注意力从旧港区引开。这需要准备时间,需要把每个点的位置、每个小队的撤离路线、每一条通讯链路全部确认到不出差错为止。
马雄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插话,听到这里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手里。三天够了。他说,我的人不需要太精细的安排,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在哪炸就行。
我会给你一个精确的时间表。林劫说,按秒算。
马雄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他把那根烟点上了,吐了一口烟之后才开口:你那个时间表,到时候不会改吧?
不会。
那就行。马雄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昨天一样,没有回头。隔热服试一下,不行的话我还有别的路子。别到时候穿着漏气的管子往里钻。
脚步声远去了。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劫把地图折叠起来收好,然后走到角落把那两套隔热服取下来,抖开,检查每一处接缝和密封拉链。老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衣服内衬的材质,然后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涂层,凑近看了看。
质量还行。她说,但要改。
改什么?
腰封这里太松了,你钻管道的时候动作幅度大,冷气会从腰缝往里灌。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银灰色的胶带,撕了一截贴在衣服的接缝处试了试,用这个封一下能顶住。还有袖口,换成收紧的束带,我得找两根弹性绳。
林劫没有质疑。他把衣服递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乌鸦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了一句:你走冷却管道——要是那里面不是空的呢?要是在那里头布了防御系统,你连转身都转不了。
林劫看着老赵蹲在那儿改衣服的背影。那两套隔热服被摊开在地上,银灰色的涂层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冷光。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只能往前走。他说。
乌鸦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到了服务器旁边,把那台旧机器的侧板重新打开,开始检查里面那根刚换上的新电容有没有焊牢。豆子抱着笔记本走到了仓库的另一侧,小鹿跟在后面,两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开始核对最后一组数据。
林劫走过去,蹲在隔热服旁边,伸手帮老赵按住袖口的接缝。老赵手里的胶带剪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她把剪下来的那一小截胶带递给林劫:肩膀这里你自己贴一下。别贴太紧,留一毫米的活动量。
林劫接过来,低头开始贴。胶带的边缘冰凉地贴在他手指上,银色反射着仓库里那盏旧碘钨灯的白光。
他贴完了一条肩缝,停下来,把胶带卷放在膝盖上,抬头往仓库外面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锈带的天空变成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颜色,远处有一根冒烟的烟囱,烟柱被晚风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伸向天边。门外的地上还有昨晚那场雨留下的水洼,映着天光,亮亮的。
豆子的声音从仓库里面传过来:林劫。你看一下这组数字。
他站起来走过去。豆子把笔记本转到他的方向,上面有一行用铅笔画了圈的频段编号,旁边标注着推测核心信号窗口我之前给你的那个通讯窗口频段,我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在冷却管道的特定节点——大概距离入口八十米的位置——信号穿透率会比预想的高一些。你可以在那个点尝试发送一次定位码。
林劫看着那个频段编号。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伸手在笔记本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转身走回了隔热服旁边,把另一条肩缝的胶带贴上去了。
外面的天又暗了一分,水洼里映着的那点亮光缩成了窄窄的一线。仓库里面碘钨灯的嗡鸣声稳定而持续,像某种不会停下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