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在震颤,碎石如雨落下。李阿婆遗体散发的最后一点乳白光晕,在魔气狂潮的不断冲击下,已薄如蝉翼,明灭不定。古棺的灰光也黯淡到了极限,棺身嗡嗡哀鸣,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幸存者们挤在岩壁最深处,面无人色,听着光罩外魔气的嘶吼和撞击,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恐怖震动,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勒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阿牛用身体挡在几个孩子前面,手里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尽管他知道这玩意在真正的魔物面前毫无用处。赵老头瘫坐在地,仰头望着岩壁顶端簌簌落下的尘土,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张婶紧紧抱着女儿,将孩子的脸埋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外面那末日般的景象。
守魂终灭,封印破碎,魔临人间。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这场浩劫中,最先被碾碎的尘埃。
然而,真正的灾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西北方向,裂口深处。
那口吞噬了无数生灵、镇压着上古魔骸的深渊巨坑,此刻已不再是“裂口”。封印大阵彻底崩碎的刹那,它就像一只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凶兽,张开了真正的獠牙。
“轰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百倍、千倍的地动山摇,以裂口为中心,轰然爆发!大地如同波浪般起伏、翻滚、撕裂!裂口边缘本就脆弱不堪的岩壁,大块大块地崩塌、坠落,砸入深不见底的坑中,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却瞬间被更加狂暴的声浪吞噬。
坑底,那枚钉在魔骸胸膛、曾经暗红如血、象征着封印核心的主钉虚影,此刻正在发生着骇人听闻的剧变!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相对稳定、虽然松动但依旧散发着镇压之光的虚影。封印根基彻底崩溃的反噬,加上魔骸积蓄了三百年的滔天魔气再无束缚地冲击,让这枚主钉虚影疯狂地、剧烈地摇晃、震颤起来!
钉身之上,那些古老玄奥、原本流淌着暗红封印之光的符文,此刻寸寸崩裂、湮灭!每湮灭一道符文,钉身就黯淡一分,虚幻一分,同时爆开一团浓郁如墨、充满死寂与毁灭气息的漆黑魔气!这些魔气与裂口中原本就翻涌的魔气混合,如同滚油泼入火海,瞬间引发了更加狂暴的连锁反应。
“砰!砰砰砰!”
主钉虚影的摇晃越来越剧烈,幅度越来越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足以撼动山岳的巨手,正在坑底疯狂地拔扯、摇晃着它!钉身与魔骸胸膛骨骼连接处,爆发出刺耳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摩擦与崩裂声!虚空中,隐约可见无数道漆黑的、粘稠如沥青的魔气锁链,从魔骸体内伸出,死死缠绕住钉身,向着四面八方,用尽一切力量,拖拽、撕扯!
与此同时,裂口深处,那具沉寂了三百年的漆黑魔骸,眼眶中那两团惨绿的鬼火,此刻燃烧到了极致!绿焰冲天,几乎要化作两道贯穿天地的光柱!鬼火中,倒映着主钉虚影剧烈摇晃、濒临破碎的景象,倒映着四周翻滚沸腾的魔气狂潮,更倒映着一种积压了无尽岁月、终于即将破笼而出的、混合了暴虐、狂喜、怨毒与无尽贪婪的恐怖意志!
“吼——!!!”
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封印、显得沉闷模糊的咆哮。这是一声真正意义上的、足以撕裂苍穹、震碎大地的魔啸!魔啸声从裂口最深处炸开,化作肉眼可见的、混合着粘稠魔气的黑色音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音波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湮灭!距离裂口较近的、那些在之前灾难中侥幸残存的山石林木,在这魔啸音波的冲击下,瞬间化为齑粉!更远处,岩壁洞穴中苦苦支撑的幸存者们,即便隔着古棺灰光和李阿婆最后的守护,也被这魔啸震得耳鼻溢血,神魂欲裂,几个体弱的孩子和妇人直接昏死过去。
这声魔啸,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
宣告着镇压的终结,宣告着囚徒的苏醒,宣告着……真正魔临的开始!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仿佛天柱折断、乾坤倒悬的恐怖碎裂声,压过了地动山摇,压过了魔气呼啸,甚至压过了那惊天的魔啸,响彻在天地之间!
裂口深坑中,那枚剧烈摇晃、符文尽碎、光芒已彻底黯淡的主钉虚影,在魔骸积蓄了三百年的全力冲击和无数魔气锁链的拖拽下,终于……从中间,断开了!
不是被拔出,而是承受不住内外交加的巨大力量,生生崩断!
钉身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斜斜飞射出裂口,不知坠向何方。下半截则依旧死死钉在魔骸胸膛,但已残破不堪,灵性尽失,只剩下一个扭曲的、象征性的残骸。
主钉,碎了。
七钉封魔大阵,最后一根、也是最关键的阵眼,彻底破灭。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地动停了。
山摇歇了。
连翻涌的魔气,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然后——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魔气,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从裂口深处,从那失去了最后束缚的魔骸体内,毫无保留地、彻底地、疯狂地爆发出来!
漆黑,粘稠,死寂,毁灭。
魔气不再是“涌出”,而是“炸开”!化作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纯粹由精纯死寂魔气构成的漆黑光柱,如同逆流的死亡瀑布,从裂口深坑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天,被捅破了。
漆黑光柱所过之处,云层被撕裂、蒸发,天空被染成一片吞噬一切的墨黑。阳光彻底消失,仿佛白昼被强行拖入了永夜。光柱边缘,无数道细小的黑色雷霆疯狂闪烁、炸裂,散发出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
以裂口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内的天地灵气被瞬间驱散、污染,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魔道死域。草木急速枯萎腐败,山石蒙上黑斑,水流变得污浊腥臭。无数藏身山林、侥幸未死在之前灾难中的鸟兽虫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魔气掠过时化为飞灰,或者被魔气侵蚀,扭曲成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魔化怪物。
魔骸,尚未完全脱困,其威能,已改天换地!
漆黑光柱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收敛,但裂口中喷涌的魔气并未停止,只是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如同潮水般,持续不断地向着四周扩散、弥漫。
光柱消散处,裂口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旋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九幽魔域,无尽的阴冷、死寂、暴虐气息从中散发出来,笼罩大地。
裂口深坑内,那具漆黑的魔骸,在喷发出积蓄了三百年的魔气后,似乎“轻松”了不少。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一直握在胸前、抓着残破钉身的骨爪。
骨爪微微用力。
“嗤……”
那半截残破的钉身,如同腐朽的枯木,被轻易地从它胸膛骨骼中……拔了出来,随手抛在一边的坑底乱石中,发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魔骸胸膛处,那个被钉了三百年的孔洞,此刻正疯狂地向外涌动着粘稠如浆的漆黑魔气,魔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嚎,那是被它吞噬、炼化的生灵残魂。
它低下头,那燃烧着惨绿鬼火的空洞眼眶,仿佛“看”向自己胸膛的伤口,又仿佛穿透了岩层大地,看向了某个方向。
低沉、沙哑、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古老邪恶韵律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地在这片天地间响起,不再是之前模糊的意念或笑声:
“三百年……”
“蝼蚁的封印……破了。”
它缓缓抬起头,眼眶中的鬼火炽烈燃烧,穿透浓重的魔气和天空的黑色旋涡,仿佛望向了无尽遥远的虚空。
“玄云……老儿……”
“你的算计……本座……出来了……”
“你的‘魂种’……本座……要了……”
“这方天地……的血食……本座……收下了……”
话音落下,它那巨大的、完全由漆黑骨骼构成的魔躯,微微动了动。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整个裂口再次剧烈震动,坑壁崩塌,更多的魔气汹涌而出。
它还没有完全挣脱大地最后的束缚,没有彻底离开这座镇压了它三百年的深坑。但封印已破,枷锁已碎,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魔骸现世,天地同悲。
而与此同时,距离裂口数里之外,那片已成焦土的黑水村废墟边缘,村口老槐树的残骸旁。
林宵刚刚按照李阿婆临终所指,在东十三步的位置,找到了那块半埋在焦土和瓦砾中的残破石碑。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石碑基座,裂口方向的惊天巨变便已发生。
地动山摇,魔气冲霄,恐怖的威压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让他气血翻腾,灵台震荡。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道贯通天地的漆黑魔气光柱,看着天空中形成的巨大黑色旋涡,感受着那弥漫天地、令人窒息绝望的死寂魔威……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手中握着的、准备用来破除石碑伪装的半截锈铁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知道封印会破,知道魔骸会出,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彻底,这么……恐怖。
最后的期限,没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脚下那块残破的石碑,看向石碑根部与焦土混合的基座。
李阿婆用命换来的线索,这守魂一脉最后的“大地镇魂符”残篇……还来得及吗?
他咬紧牙关,眼中血色弥漫,不再犹豫,俯身蹲下,双手插入焦土,疯了一般,开始挖掘石碑基座。
而远处岩壁方向,古棺的灰光与李阿婆最后的守护,在魔气持续不断的冲击下,终于到了极限。
光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