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脊上的火光,不是赶来看热闹的观众。
楚玄站在北谷入口的碎石坡上,肩扛着那把刚被天地共鸣过的剑,膝盖还在打摆子。他刚才咳出的血沫子还没干透,鞋底踩着的地缝里还冒着热气,像大地在喘粗气。可现在没人关心这地是不是活了,也没人在意月亮有没有歪——那几簇移动的火把,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整齐得不像散兵游勇。
他没动,只是把剑换了个手,从右肩挪到左肩,顺带用袖口擦了下嘴角。血已经不流了,但嘴里那股铁锈味儿还在。他盯着谷口那道黑影,那儿原本是通往锻造大会安全区的主路,现在被人用巨石和铁链封死了,上面挂着一圈发绿的符文灯,照得地面像铺了层霉斑。
“交出神器,饶你不死。”
声音是从右侧山崖传来的,带着金属回音,像是扩音器一类的东西。楚玄抬头看了眼,崖顶蹲着几个人,披着灰斗篷,胸口别着半枚断裂的银徽——黑冕议会的残标,烧过又磨平的那种。
他没搭理。
左侧林子里也亮了火,一队人走出来,穿的是佣兵团的皮甲,但肩章上绣着金线蛇纹,那是西境豪族私军的标志。领头的胖子拎着一把锯齿刀,咧嘴一笑:“小兄弟,咱们不抢你命,只借神器一用。事成之后,封你做三城总督,怎么样?”
楚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鞋头裂了条缝,露出大脚趾。他记得上一世加班猝死前,也是这双破拖鞋没换。
“共享神器之力者,可得永生。”
这次是正面,一个披着暗红长袍的老头飘在半空,脚下踩着一块浮石,手里举着一面镜子。镜面忽明忽暗,正在重播几个小时前的画面:他拔剑,云开月落,地脉游龙。围观的人群激动得跪了一片,有人喊“神兵认主”,有人往台上扔钱袋。
这会儿画面一停,老头开口:“此物本属天道共器,岂容一人独占?献出吧,我等替你保管。”
楚玄终于动了。他慢慢蹲下来,把剑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的确累得够呛,刚才那一场展示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倒,也不能跑——四面都是人,天上还有两只夜枭模样的飞行单位在盘旋,翅膀边缘闪着符文光,显然是监视法器。
他摸了摸腰间的锻造指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这玩意儿能隐藏魔力波动,但现在连呼吸都带着能量余震,藏不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但被一层薄雾罩着,像是被人蒙了块纱。
“你们谁先来的?”他问,嗓音还是哑的,像砂纸搓过铁锅。
没人回答。
“哦,”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我猜,是黑冕的人最早盯上我的吧?毕竟……你们家议长之前还想给我植入堕落之种来着。”
他顿了顿,“可惜啊,种没种成,反让我把碎片炼进了剑里。”
浮空老头脸色一变。
“少废话!”崖顶传来怒吼,“杀了他,夺器!”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风而来,钉在他脚前三寸。箭尾刻着黑鹰纹,是矮人禁军制式,但涂了毒,泛着紫光。
楚玄没躲。他知道这一箭本就没想取命——是警告,也是试探。他缓缓站起身,一脚踢开那支毒箭,弯腰捡起剑,重新扛上肩。
“你们联合起来了?”他看着三方势力,“黑冕、豪族、流浪佣兵,还有不知道躲在哪儿的隐秘宗门……挺热闹啊。这是打算搞个临时拍卖会,还是直接抽签分赃?”
林子里的胖子笑出声:“聪明人,就该讲点道理。我们也不想动手,只要你放下东西,让我们验一眼真伪,确认无误后,自然放你走。”
“放我走?”楚玄咧嘴,“然后在路上被‘意外’灭口?你们当我是第一天混江湖?”
“那你待如何?”浮空老头冷声道,“莫非以为凭你一人,能闯出这五重封锁?南面是符文锁链阵,东侧有迷雾结界,西侧埋伏着三十名影刃杀手,北谷上方更是布下了‘天眼监牢’,你飞都飞不出去。”
楚玄眯眼看了看四周山壁。的确,岩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那是高阶封印术的征兆,专门用来困杀强敌。他早年在某一世学过几天阵法,认得其中三种符文组合——一旦激活,整座山谷都会塌陷,把里面所有人活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鞘温热,护手上的龙首纹路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但他没拔剑,也不敢拔。现在的他,连站稳都要靠意志撑着,真打起来,估计挥两下就得趴下。
“所以,”他叹了口气,“你们就是来喊话的?一个个轮流上台演讲,看谁说得更动人?要不干脆搞个投票?我这儿还能借支笔。”
没人笑。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笑。他们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逼他崩溃的。等他心神松动,魔力紊乱,再一举围杀。这种套路,他在第三世当战场逃兵时就见多了。
他慢慢退后几步,背靠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屁股底下是碎石和枯草,硌得慌。他把剑横放在腿上,一只手搭着剑柄,另一只手悄悄按在地面。
地温还在上升。那些裂缝中涌出的能量流尚未完全消散,说明神器与地脉的连接仍未切断。只要他还握着这把剑,哪怕只是轻轻碰着,就能引来一丝共鸣。
但这不是好事。
能量波动会暴露位置,也会刺激敌人提前进攻。他现在就像一根插在雷暴中心的铁杆,谁都想来捅一下试试会不会炸。
他闭上眼,调息。肺部火辣辣地疼,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他想起刚才在高台上的感觉——拔剑那一刻,天地都在低头。可现在,天地不管他了,只剩一群饿狼围着转。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为什么这把剑选了我?”
崖顶有人冷笑:“不过是侥幸融合,有何资格谈论选择?”
“侥幸?”楚玄睁开眼,赤瞳在夜色中微亮,“你们知道我死了多少次吗?一百零七次。每一次都比现在惨。上一次是在火山口被同门推下去的,那会儿我才十三岁,刚觉醒废脉。再上一次,是被人当成祭品绑在柱子上烧死的,火焰烧穿了我的喉咙,但我还记得怎么唱歌。”
他笑了笑:“老子早就习惯了被人围攻。你们这点阵仗,连我前世葬礼上的花圈都没凑齐。”
空气静了一瞬。
紧接着,林子里传来一声嗤笑:“疯子。”
“也许吧。”楚玄靠在石头上,仰头看天,“但疯子活得久。”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立刻动手——他们也在等,等他体力耗尽,等他精神崩溃,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而他也在等。
等体力恢复一丝,等地脉能量再次涌动,等某个破绽出现。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援军还没来。艾琳、罗拉、露娜,她们都不在这儿。他现在是孤身一人,被困在一座被符文锁死的山谷里,对面站着至少五个不同阵营的敌人,每一个都想把他的心脏挖出来称一称分量。
他低头看了看剑。
剑没回应,但护手上的龙首纹路,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心跳。
远处,又有新的火光出现在东侧山坡。
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
他叹了口气:“这下真成团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