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温温的，不烫。
楚玄靠在半塌的石碑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左肩那道贯穿伤一直在渗血，衣服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整条胳膊发麻。他不想动，真的一点都不想动。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
可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地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节奏。
是兽人。
他眯眼往远处扫了一眼，发现原本整齐列阵的兽人大军开始乱了。那些扛着巨斧、披着兽皮的家伙东倒西歪，有的原地转圈，有的互相推搡，还有几个直接挥起武器砍向同伴。他们脑袋上隐约浮着一层紫光，现在那光正在闪烁、断裂，像是烧坏的灯丝。
“控制断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这帮家伙刚才还听命于那个兜帽人，现在主心骨一倒，脑子也跟着糊了。没有指挥，没有战术，只剩本能——而兽人的本能，就是打、砸、逃。
他试着撑地站起来，手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他咧了下嘴。右臂经脉全断，左手勉强能动，但金焰已经熄灭，连指尖都暖不了。
不能等。
他知道这些疯了的兽人不会只内讧。一旦有人反应过来要跑，就会往最近的人类据点冲。而他们身后五里外，就是边陲第三军团的临时营地，里面全是伤员和后勤兵。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拍了下地面。
掌心残留的龙血波动顺着地脉散开，一圈极淡的金纹蔓延出去，压住了脚下即将塌陷的岩层。这招他以前用来固土种药，现在拿来稳住立足点。
然后他抬起头，冲着废墟边缘喊了一声：“还活着的，出声。”
没人回应。
他又喊：“谁会走路？来这儿！”
这次有动静了。
一个满身灰土的身影从断墙后爬出来，腿上缠着绷带，手里还抓着一把断剑。是他小队里的老三，代号“铁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六个身影陆续出现，全都带伤，但还能站。
“头儿？”铁钉喘着气走过来，“你……赢了？”
“赢了个屁。”楚玄咬牙，“我快散架了。你们还能打吗？”
“看打什么。”另一个队员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要是让他们冲进营地，咱们全得变烤串。”
楚玄点点头，没再多废话。他用左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推。膝盖发抖，胳膊打滑，试了三次才勉强坐直。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兽人阵型中央那片最乱的区域。
“看到那群穿黑皮子、戴骨冠的没？那是他们的百夫长。现在没人管，他们在抢指挥权。先干掉他们，剩下的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怎么干？”铁钉问，“我们六个人，对面还有三百多。”
“我不是说了嘛。”楚玄低头看了眼自己焦黑的手掌，苦笑，“赢了个屁。但我还能指路。”
话音落，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焰轨迹。那光细得像根线，却清晰标出了三条进攻路线——左翼绕后，中路佯攻，右翼伏击高地。
“按这个走。”他说，“别硬拼，专挑脖子、膝盖、脚筋招呼。他们一乱，援军就到了。”
铁钉盯着那道火焰轨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头儿，躺地上都能当沙盘。”
“少废话。”楚玄瞪他，“背我上去。”
“啥？”
“我说，背我上去！你想让我坐着轮椅指挥吗？”
铁钉骂了句脏话，还是蹲了下来。另一人帮忙把楚玄架到他背上。刚一接触，铁钉就倒抽一口冷气：“操，你身上全是血！”
“废话，我又不是喷泉。”楚玄趴在他肩上，脑袋晃了晃，“走吧，别让这群绿皮崽子跑了。”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三人一组分头包抄，动作虽慢但稳。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搏，没人喊口号，也没人哭丧脸，就默默地调整呼吸，检查武器，像平时训练那样。
楚玄趴在铁钉背上，视线扫过战场。
兽人那边已经打成一团。两个百夫长抡着战斧对砍，周围一圈士兵围着呐喊助威，活像个野蛮人摔跤场。没人注意到人类这边的小队正悄悄逼近。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发信号。”
铁钉掏出一枚铜哨，吹了一下。短促，尖锐。
埋伏在侧翼的两人立刻动手。一人甩出带钩锁链，勾住高地处一名兽人将领的脚踝，猛地一拽；另一人趁机跃出，短刀直插咽喉。尸体还没落地，第三波攻击又起——远程组的弓手拉开劣质魔晶弩，三支带火矢射向敌方旗帜堆。
火一起，混乱升级。
兽人士兵分不清敌我，开始无差别攻击。有人想往外跑，却被同伴堵住去路；有人试图集结，结果被自家投石车砸了个正着。
“好戏来了。”楚玄眯起眼。
远处地平线上，尘烟滚滚。
号角声响起，低沉有力，是边陲军团的冲锋调。
“援军到了。”铁钉说。
“晚了点。”楚玄哼了一声，“不过总比不来强。”
骑兵队率先杀入战场，重甲铁蹄踏碎大地。紧接着是步兵方阵推进，魔法炮车在后方架起阵地，一轮覆盖轰向兽人密集区。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半边天。
兽人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还有几个愣头青举着斧头冲向骑兵，当场被踩成肉泥。原本不可一世的侵略大军，此刻像被踢翻的蚁窝，四散奔逃。
“封住北谷口。”楚玄下令，“别让他们钻山沟。”
铁钉点头，立刻派人去布置简易结界桩。他们没高级法阵，只能用残存的魔晶碎片和铁链围出封锁线。但这足够了——北面是死路，南面是人类主力，西面悬崖，东面沼泽。兽人无处可逃。
最后一波抵抗来自几名狂化战士。他们喝下血酒，皮肤泛绿，肌肉暴涨，嚎叫着冲向人类阵线。但在魔法炮和骑兵夹击下，撑不过半分钟就被碾碎。
太阳升到头顶时，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硝烟散去，露出满地狼藉。尸体横七竖八，武器折断，旗帜烧焦。幸存的兽人被绑成串，蹲在空地上等待处置。人类士兵忙着救人、清点伤亡、回收装备。
楚玄仍趴在铁钉背上，一动不动。
“头儿？”铁钉回头，“你还醒着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要不要先送你去医疗营？”
“等等。”他抬起手，指向三丈外那具倒下的兜帽人，“把那家伙拖过来。”
“现在？你不怕他诈尸啊？”
“他死透了。”楚玄说，“但我得确认一件事。”
几分钟后，尸体被拖到面前。兜帽早已脱落，露出一张苍白模糊的脸，五官像是被人用湿布抹过，毫无生气。
楚玄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掀开对方衣领。
颈侧有一道细裂痕，正是他最后那一击的落点。现在伤口周围皮肤干枯萎缩，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果然是寄生体。”他低声说，“本体早就没了，只是借这副身子续命。”
“啥意思？”铁钉问。
“意思是我们打的不是真人。”楚玄闭上眼，“是个壳。”
说完，他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铁钉肩上不动了。
队员们围上来，没人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阳光洒在战场上，照在他们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上。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漆着军团徽记，应该是来接伤员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
楚玄睁开一只眼，看了眼那辆马车。
“总算。”他说，“能躺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