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的水冰冷刺骨。
林锋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北岸,趴在满是淤泥的河滩上剧烈咳嗽。河水灌进了肺里,喉咙里全是腥味。他翻过身,仰面看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云隙间偶尔露出几缕惨白的天光,分不清是黎明还是硝烟。
爆炸声渐渐稀疏。
不是战斗结束,而是转移了。炮火从城墙外围向内延伸,弹着点越来越近。他能听到122毫米榴弹炮特有的闷响,听到迫击炮弹尖细的呼啸,还能听到一种更沉重、更缓慢的轰鸣——那是150毫米重炮,东野压箱底的家当。
总攻确实提前了。
林锋支撑着坐起身,检查装备:驳壳枪浸了水,暂时不能用;军刺还在;背包里除了那本名录和王老板的木盒,其他东西都丢了。他从腰间摸出那个怀表改装的定时器——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距离他从电厂逃出来,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不是火炮,是步兵武器:机枪、步枪、手榴弹。这意味着攻城部队已经抵近城墙,甚至可能已经突破了某个地段。
他必须归队。
按照预案,如果任务中失散,集合点是城南的关帝庙。但城南现在是最激烈的战场,从城北绕过去至少要两小时,而且会穿过整个交战区。
林锋迅速判断形势:电厂爆炸会吸引守军注意力,北门方向现在应该相对空虚。如果能从北门出城,再绕到城南,虽然路程更远,但更安全。
决定。
他撕下浸湿的国民党军装外衣,露出里面的深色便装。将军刺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驳壳枪拆开枪机,甩干水,用衣角擦去泥沙——能不能用,只能赌。
沿着河岸向北。
护城河这一段很偏僻,两岸都是荒地,长满芦苇和灌木。偶尔能看到对岸有士兵跑过,但没人注意到他。守军的注意力都在城墙方向。
走了约一公里,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头有沙袋工事,但空无一人——守军可能被调去增援了。林锋伏在芦苇丛里观察了五分钟,确认安全,才快速通过。
过桥后是城北的棚户区。低矮的土房挤在一起,巷道狭窄如迷宫。这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此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林锋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门缝、窗隙里盯着外面。
他在一个巷口停下,背靠土墙喘息。左肋传来剧痛——可能是在河里撞到了什么,或者更早时候留下的伤。他撩开衣服查看,没有明显伤口,但大片淤青正在扩散。
需要处理,但不是现在。
“有人吗?”他压低声音,对着最近的一扇破木门说。
没有回应。
“我是解放军。”他换了个说法,“城外部队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门开大了些。是个驼背的老太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老总……不,同志……你……”老太太语无伦次。
“大娘,北门怎么走最快?”林锋问。
老太太指了指东边:“从这往东,过两个巷子,看见水塔右转,一直走就是。但是……”她压低声音,“北门那边在抓人,说是抓逃兵,见着穿军装的就枪毙。”
林锋低头看看自己——虽然脱了外衣,但裤子还是国民党军裤,沾满泥水,但还能看出颜色和式样。
“有衣服吗?我用这个换。”他掏出一块银元——这是最后的经费。
老太太盯着银元,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一套粗布衣裤,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干净。
林锋接过,迅速换上。军裤卷起来塞进背包。老太太又递来一顶破毡帽,他戴上,遮住半张脸。
“谢谢。”他把银元塞给老太太。
“使不得使不得……”老太太推辞。
“拿着。等我们打进来,日子会好的。”林锋说完,转身走进巷道。
按照老太太指的路,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北门。
情况比想象的复杂。
城门紧闭,门前堆着三层沙袋工事,架着四挺重机枪。守军至少有一个连,而且不是老弱残兵——军装整齐,装备精良,应该是范汉杰的警卫部队。他们在执行最后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更麻烦的是,城门内侧正在执行军法。
十几具尸体挂在路灯杆上,都是逃兵。有的还穿着军装,有的已经换了便衣。尸体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脚下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一个少校军官正在训话,声音嘶哑而疯狂:
“……都看清楚!这就是当逃兵的下场!锦州城在,我们在!锦州城破,我们死!没有第三条路!”
围观的士兵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林锋压低帽檐,混进看热闹的人群——大多是附近被赶出来的百姓,也有零散的士兵。他注意到,士兵们虽然站着,但手都垂着,枪口朝地,完全不是临战状态。
士气崩溃了。
但崩溃的士气往往更危险——绝望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需要找机会。
观察。
城门结构:两扇包铁木门,厚度超过二十厘米,门后有横栓。强攻不可能。城墙高约八米,但有登城马道。马道入口有哨兵,但只有两人。
城墙上的守军数量不多,大部分注意力在城外——他们怕的是攻城部队,没想过有人会从城内往外冲。
一个计划在脑中形成。
但需要时机。
七点二十分。
东边城墙方向的枪炮声突然减弱。不是战斗结束,而是转移——主力可能改变了主攻方向,或者已经突破。这让北门的守军更加紧张,军官不停地用望远镜观望,对讲机里传来杂乱的声音。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惊呼:
“共军!共军上来了!”
所有守军瞬间抬头。
林锋也抬头看去——城墙垛口处,一面红旗突然出现,虽然很快被子弹打掉,但那一抹红色像火焰,点燃了所有人的眼睛。
“上城墙!增援!”少校军官嘶吼着,带着大部分士兵冲上马道。
机会。
林锋混在增援队伍里,跟着往上冲。没人注意他这个穿着便衣的“百姓”——混乱中,所有人都只盯着前方。
登上城墙,景象触目惊心。
城外,是无边无际的军队。
不是夸张,是真的看不到尽头。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炮弹在人群中爆炸,但队伍没有停下。更远处,上百门火炮在怒吼,硝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墙下,护城河已经填出十几条通道——不是用沙袋,是用尸体。国民党军的,解放军的,混在一起,血把河水染成了褐色。
城墙多处被炸开缺口,解放军正从缺口涌入。守军在缺口处组织反扑,白刃战,刺刀对刺刀,血肉横飞。
但最致命的不是缺口。
是城墙上的混乱。
守军指挥系统显然已经瘫痪。有的地段在死守,有的地段在溃退,有的地段士兵扔下枪就往城里跑。军官开枪制止,但逃兵太多,枪声反而加剧了混乱。
林锋看准时机,从城墙内侧溜下去——不是马道,是直接抓住墙砖缝隙往下爬。八米高度,两层楼高,他受过专业训练,但受伤的肋骨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咬紧牙关,冲向城门。
门洞里的守军只剩下四个人,正在惊慌地议论:
“……东门破了,听说共军已经进城了。”
“那我们守在这干啥?”
“命令啊,命令不让开……”
林锋没有废话。军刺出鞘,第一个士兵喉咙被割开;第二个转身举枪,被他一脚踢中小腹,军刺从肋下刺入;第三个开枪,子弹擦过耳边,他扑上去,扭断脖子;第四个想跑,军刺脱手飞出,钉在后心。
四具尸体倒下。
林锋拔出军刺,在尸体上擦干血,然后去搬动横栓。
横栓是碗口粗的硬木,用铁环固定在门上,重达上百斤。他一个人搬不动。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锋猛地转身,军刺横在胸前。
是三个百姓打扮的人,但手里拿着枪——不是正规步枪,是猎枪和土铳。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道疤。
“你们……”
“我们是城里的,早就想投解放军。”疤脸说,“看你是自己人——刚才杀那几个丘八,动作利索,不是一般人。”
林锋盯着他们看了三秒,点头:“帮忙开门。”
四个人合力,沉重的横栓被抬下。然后推开城门——包铁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城外,是等待已久的部队。
不是主力——主力在攻城。这是一支预备队,约莫一个营,正隐蔽在距离城墙三百米外的土坡后。城门突然打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军官举起望远镜,然后猛地挥手。
部队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林锋站在门洞里,看着土黄色的浪潮冲进城门,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战意。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很多年后——在现代军队服役时,教官说过的话:
“城门洞开的瞬间,就是历史改变的瞬间。”
“同志!”一个解放军连长冲到他面前,“你是……”
“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指挥部,林锋。”林锋说,“我需要立刻见韩先楚司令员。”
连长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林主任!我们接到命令在找你!请跟我来!”
林锋被带离城门,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子在混乱的街道上疾驰,不时绕过燃烧的车辆和尸体。路两边,解放军正在逐屋清剿残敌,百姓有的躲在家里,有的胆子大的在门口张望。
七点四十分,车子停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院子前。这里是临时指挥部,天线林立,通讯兵进进出出。
林锋下车,走进院子。
韩先楚正在地图前与几个参谋讨论,看到林锋,大步迎上来。
“林锋!你小子还活着!”韩先楚用力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锋龇牙咧嘴。
“司令员,我……”
“任务完成得漂亮!”韩先楚打断他,“电厂保住了,粮仓保住了,火车站虽然炸了,但铁轨没全毁。最重要的是,你传回的情报让我们提前了总攻——守军指挥系统确实瘫痪了,范汉杰可能已经跑了,现在城里是各自为战。”
林锋想说话,但韩先楚摆手:“先别汇报,你需要治疗。”他喊来卫生员,“带林主任去处理伤口,然后让他休息。”
“司令员,我还有队员在城里……”
“已经派人去找了。”韩先楚说,“‘夜莺’小组传回消息,他们炸了火车站仓库,拖延了专列,现在正向城南运动。陈三水小组也联系上了,粮仓保住了八成。王老板……”他顿了顿,“牺牲了,我们知道。”
林锋沉默。
“先去治伤。”韩先楚的语气缓和下来,“这是命令。”
林锋被带到隔壁房间。卫生员检查伤口:左肋两根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失温,轻度肺部感染。处理过程很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包扎完,卫生员递来一碗热粥。
林锋接过,慢慢喝着。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枪炮声、脚步声、呼喊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盖不过一个画面:王老板最后那个平静的笑容。
还有那句话:“新中国……别忘了。”
怎么会忘。
“林主任。”一个年轻的声音。
林锋睁开眼。是个小战士,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
“司令员让我给你这个。”小战士递过一个布包。
林锋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解放军军装,还有一把手枪——不是驳壳枪,是美制m1911,缴获的。
“司令员说,你的军装破了,换这个。枪也是给你的,说你用得上。”小战士顿了顿,又说,“还有……司令员让我告诉你,总攻很顺利,预计中午前能控制全城。让你好好休息,晚上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司令员没说。”
小战士离开后,林锋换上军装。布料粗糙,但干净。他把王老板的木盒和那本名录小心地装进新军装的内袋,然后检查手枪——弹匣满的,保养良好。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院子里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在枝头跳跃,似乎完全不受炮火影响。更远处,锦州城上空硝烟弥漫,但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
总攻前夜已经过去。
现在是总攻时刻。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锦州之后是沈阳,沈阳之后是平津,平津之后是长江……
路还很长。
牺牲的名录还会继续增加。
但他会一直写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
直到不需要再写的那一天。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
林锋转身,走出房间。
韩先楚还在看地图,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不休息?”
“睡不着。”林锋说,“晚上的任务是什么?”
韩先楚终于抬头,看着他,笑了。
“就知道你闲不住。”他指着地图,“锦州拿下后,廖耀湘兵团成了瓮中之鳖。总部命令:围歼。你的‘雪狼’休整补充,三天后出发,配合主力,吃掉这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
林锋看向地图上那个被红色箭头包围的蓝色圆圈。
新的战场,新的任务。
新的牺牲,也必然会有新的胜利。
“是。”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穿越硝烟,依然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