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训练中心顶层的领队专属房间，视野开阔，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冷清。
叶修刷开房门，走廊的光线涌入，照亮了玄关。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楼下那群心思各异的大神们。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一室冷寂。
然而，这份冷寂并未持续。
台灯的光晕边缘，一把舒适的扶手椅上，一个人影正安静地坐着。
苏沐橙。
她换下了白天的训练服，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睡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膝盖上摊开着一本……游戏杂志？
大夏天的也不知道她热不热。
听到开门声，苏沐橙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婉而狡黠的笑意，像一只在主人回家时守候的、带着点小聪明的猫。
“回来啦？”她的声音轻快，打破了房间的寂静，“‘大反派’先生。”
叶修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没骨头一样把自己扔进书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那是一种不同于身体劳累的、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倦怠。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苏沐橙手里的牛奶和她膝盖上的杂志，封面赫然是兴欣夺冠的专题，叶修自己和君莫笑占据了大半版面。
叶修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弧度，“大晚上跑我这喝牛奶看杂志？老板娘知道了该扣你工资了。”
苏沐橙抿嘴一笑，放下杂志，将另一杯早就倒好的温水推到叶修面前：“少贫。喏，给你的，看你这样子，比打了一天总决赛还累。”
她的目光在叶修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怎么样？‘反派’角色演得还过瘾吗？看把唐昊和孙翔气的，脸都绿了，张佳乐……他没事吧？”
叶修端起水杯，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过瘾？累死了。这帮主子，没一个是好伺候的主儿。”
他睁开眼，看向苏沐橙，眼神里是卸下“领队”面具后的真实疲惫：“个个都是荣耀金字塔尖上的人物，在自家战队都是说一不二的核心，心气高着呢，谁服谁啊？平时联赛里争个你死我活，现在硬要捏在一起，跟把一堆火药桶塞进一个铁皮罐子里没区别。”
“尤其是孙翔和唐昊那两个刺头，”叶修揉了揉太阳穴，“一个觉得自己是未来第一人，心比天高，受不得半点委屈，看谁都觉得不如他；另一个纯粹是头倔驴，信奉拳头就是真理，谁强听谁的，偏偏又觉得自己拳头最硬。”
叶修顿了顿，“可惜韩文清不在，连个能稍微镇住他们气焰的‘老大哥’都没有。”不是说韩文清有多厉害，而是气势决定一切，比韩文清厉害的没有他有气势，比他有气势的没有他厉害。
叶修继续说道，“这俩凑一块，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一点就炸，现在毕竟不是全明星赛，是正儿八经国际比赛，如果用全明星赛的态度和默契那真的是去丢人的。”
苏沐橙安静地听着，小口啜饮着牛奶，眼神却异常明亮：“所以你就用了最狠的一招？混战？把自己当靶子，让他们看清自己有多乱？”
她想起训练室里那场堪称灾难的围剿，心有余悸，“太冒险了，叶修，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真把你送出场了呢？”
“送出去？”叶修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荣耀教科书”的绝对自信，“就凭他们今天那副德行？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仇恨转移比技能释放还快。”
“别说送出去，能把我血量压到10%以下，都是靠少天机会把握得好，还有周泽楷那几枪是真得准，还有……张佳乐那毫无章法的乱射帮了点倒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不过，”叶修话锋一转，神情凝重起来，“险确实是险，但没办法，这根刺，不在一开始拔掉，让它烂在肉里，等到真上了世界赛场，面对那些配合默契、战术素养极高的外国强队，就不是掉点血这么简单了，队伍会从内部垮掉，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宁愿他们现在恨我，骂我，把所有的火气和不服都冲我来，也好过在苏黎世的赛场上互相埋怨、各自为战，把脸丢到全世界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苏沐橙小口喝牛奶的声音。
“张佳乐……”苏沐橙放下杯子，轻声问，“你单独留下他，是为了……帮他？”
叶修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窗外b市璀璨却遥远的夜景，眼神有些飘忽：“帮他？或许吧，更准确地说，是把他心里那把快熄灭的火，重新点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沐橙，“你知道吗，沐橙？张佳乐的问题，从来不是技术，甚至不是心态上的软弱。”
“他是被‘失败’这两个字压垮了脊梁，自己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名为‘宿命’的笼子里。”
“他怕的不是对手，是‘再一次失败’本身，尤其是……害怕在我面前再次失败，毕竟我也算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自嘲地笑了笑：“今天这场混乱，他表现最失常。不是因为技术退步，而是他潜意识里在逃避，害怕成为那个‘导致失败’的因素，害怕在我面前又一次证明自己的‘老二’命格。”
叶修叹了口气，“这种心结，靠安慰没用，靠鼓励也显得虚伪。得下猛药，得把他心里那点自怜自艾的脓包彻底挑破，让他疼，疼到骨子里，才能逼着他把那股憋了多年的、真正想赢的狠劲给逼出来。”
“所以……你提了嘉世的事？”苏沐橙轻声问。她知道那段过往对叶修意味着什么，那是深埋在他心底、极少示人的伤疤。
叶修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让他知道，绝望和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我也尝过，而且，比他可能尝到的……更苦。”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沉重的力量。“荣耀，从来不是看谁赢得漂亮，而是看谁能在输得最难看之后，还有勇气和力气，再站起来，把输掉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他看着苏沐橙，眼神深邃：“张佳乐心里有火，只是被灰盖住了。今天，我帮他掸掉了点灰。至于火能不能烧旺，烧到苏黎世去，还得看他自己。”
苏沐橙看着叶修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的侧脸轮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做着最替人着想的事。
把所有的压力、骂名、怨恨都揽在自己身上，只为了……让队伍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