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两张油印测试单。
朱教授和陈教授跟在两侧,脑袋凑得极近,三步并两步往槐树下赶,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桌上的西瓜还剩小半盘,红瓤上沾着点槐花落的碎白。
几个人围过来,也不坐,就着桌边沿摊开测试单。
林教授指尖点在最上面一行数值,声音压着颤:
“抗拉强度比现役结构钢高百分之四十二,硬度 hRc 能到五十八,高温蠕变性能翻了一倍还多。”
“真测准了?”
王部长伸手扶了扶眼镜,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上个月鞍钢新试的钢种,才到百分之十八的提升。”
“三批试样全是这个数。” 朱教授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我们反复校了两遍硬度计,没差。”
李将军闻言,两步凑过来,目光扫过 “高温强度” 那栏,眼尾一下子挑了起来。
顾守义捏着测试单的边角,转身往竹椅那边走。
拐杖点地轻了很多,怕惊着人似的。
他在张胜寒身侧站定,把单子往她跟前递了递,语气放得和缓:“小寒,你给瞧瞧。我们几个合计了半天,这淬火冷却速度总卡不准,是不是介质配比还能调调?”
张胜寒刚啃完一块瓜,指尖沾着点甜汁。
她没接单子,只扫了一眼数值,随手拿起石桌上的玻璃杯,抿了口凉茶:
“淬火液里加百分之三的聚丙烯酰胺,油温控制在八十度。回火降二十度,保温多延半小时。”
几句话说得轻飘,跟说 “放盐少许” 似的。
围过来的几个人却瞬间静了。
林教授最先反应过来,摸出兜里的钢笔就往手背上记,笔尖划得皮肤发红。
朱教授拍了下大腿,扭头就要往车间跑,被顾守义一把拽住。
“急什么!” 顾守义瞪他一眼,“先把数据捋顺了再试,瞎忙活什么。”
王部长这时凑上前,语气带着点试探:
“小同志,这钢种…… 能批量炼不?我们部属机床厂等着换导轨材料,都等好几年了。要是能供,指标我马上打报告申请。”
“先把五台机床装完。” 张胜寒拿起另一块西瓜,指尖捏着青皮,没抬头,“工艺卡回头给你们,炼的时候盯着炉温,别差过五度。”
“哎好!好!” 王部长连声应,脸上笑开了花,转头就跟身边的助理嘱咐,“听见没?回去就安排钢厂备料,特事特办。”
李将军咳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
顾守义就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鞋尖。
“打住。” 顾守义斜他一眼,“先紧着机床和半导体线。
炮钢的事往后排,别跟着凑热闹。”
“我就问问!” 李将军梗着脖子辩解,声音却不自觉放低了,“这强度,用在炮管上正合适……”
“合适也得等。” 顾守义寸步不让,“工业底子打牢了,还愁没你军工的份?”
俩人正小声呛着,
钟跃民叼着瓜籽乐出了声。
他往椅背上一靠,帽子盖在脸上遮阳:“首长,您别急啊,等我们排长把机床都弄妥了,别说炮钢,就是坦克装甲钢,那也不叫事。”
宁伟蹲在旁边收瓜皮,把青皮挨个码进竹筐,闻言手肘轻轻碰了钟跃民一下,没说话,嘴角微微扬起。
唐豆这时从大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签收条,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小寒姐!第二台机床的滚珠丝杠和伺服电机都送到了,货运站的人问卸哪儿?”
张胜寒放下瓜皮,拿起旁边的棉纱擦了擦手,站起身。竹椅轻轻晃了晃,落下几片细碎的槐花叶。
“卸西边空场。” 她往车间方向走,步子不快,身后却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顾守义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连声喊:“都搭把手!轻着点!别磕着丝杠!”
李将军和王部长也挽起了袖子,跟在后面往前凑,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架子。
蝉鸣又响起来,裹着热风穿过槐树叶。
石桌上剩的半杯凉茶还冒着点余温,测试单被风掀起一角,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值,在阳光下亮得发烫。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出两道冷亮的机床影子。
两台全自动车床并排立着,导轨面擦得泛出银辉,操作台上散着扭力扳手、千分尺,脚边堆着卷得齐整的铝屑 。
张胜寒靠在墙角竹椅上,军装外套搭在扶手上,头微侧着,呼吸轻得几乎融进机床的余温里。
院门口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叮铃哐啷的响,混着人声,一阵比一阵近。
她睫毛颤了颤,眼睁开的瞬间,眸子里已经没了半分睡意,清得像晨间的风。
唐豆端着搪瓷缸快步过来,缸沿冒着温白的汽。
他步子放得极轻,把缸子递到她手边:“小寒姐,温水。”
瓷缸温温的,刚好熨帖指尖。
张胜寒接过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晃荡的帆布门帘上。
门帘 “啪” 地被撩起来,
钟跃民拎着两油纸包油条撞进来,纸皮浸得透油,晨露沾了他一肩膀。
他把油条往石桌上一放,搓着手直咋舌:
“我的排长,你可醒了。外头连夜涌来好些人,清华哈工大的教授、
各机部研究所的工程师,有坐了一宿夜车从沈阳赶过来的,天不亮就堵大门口,都想瞅一眼你攒的机床和单晶炉。”
他顿了顿,憋着笑补了句:
“传达室老王都快被挤得贴墙根了,说这帮戴眼镜的老先生,抢起位置比菜市场大妈还猛。”
张胜寒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石桌上,轻响一声。
“资料谁存的?”
话音刚落,里间传来脚步声。
宁伟抱着三卷牛皮纸封好的图纸走过来,封面上用铅笔标着分类号。
“按机床、材料、工艺分的类,原件锁工具柜最上层,留了套复印件在外面。”
他把图纸往桌上轻轻一放。
张胜寒扫了一眼标号,点点头,拎起椅背上的军装抖开,穿上,扣子扣到第二颗。
“吃饭去。”
钟跃民赶紧抓起油纸包跟上,几步撵到她身侧:
“哎等会儿排长。我多句嘴,你之前说的那台配套数控电脑,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他挠挠后脑勺,语气带了点无奈,
“不是催你,就是外头人实在太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你真坐那儿画图焊板子,不得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干活都不踏实。”
宁伟走在另一侧,脚步轻得没声,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补了两个字:“挺吵。”
张胜寒脚步没停,走到门帘边时,掀帘子的手顿了半秒。
晨光斜扫过她侧脸,眉眼没什么波澜,只平平淡淡丢了句:“吃完饭再说。”
帆布帘一掀,外面的人声瞬间撞进来。
院门口影影绰绰站了二三十号人,多半揣着笔记本、戴着厚眼镜,正抻着脖子往车间这边望。
看见门帘动了,喧闹声猛地一停,随即又压着嗓子窃窃私语起来,目光齐刷刷往这边扫。
钟跃民啧了一声,下意识把油条往身后藏了藏:“得,这阵仗,跟看国宝似的。”
宁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往张胜寒侧前方挡了半步,脚步跟得很紧。
张胜寒却像没看见满院的目光,径直往食堂方向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
吵归吵,饭总得吃。
至于人多?
吃饱了,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静下来。
早饭的玉米面余香还沾在衣角,
张胜寒已经站在了车间中央的大工作台前。
两张全开绘图纸拼得严丝合缝,红蓝铅笔、三棱尺、曲线板沿桌边码成一条直线,
她指尖捏着硬炭铅笔,正一笔笔画出方正的外框,线条直得像墨斗弹出来的。
车间外隐约飘来院里的人声,是早到的专家们凑在单晶炉边低声交谈。
钟跃民叼着半块咸菜疙瘩溜达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凑到桌边弓着腰探头,眯着眼瞅了半天纸上的大框:
“排长,这画的啥呀?大木柜子?”
张胜寒笔尖没停,顺着框边落下两道细密的斜线标尺寸,声音淡得像落在纸上的铅笔灰:“显示屏。”
“啥屏?”
钟跃民眉头皱成个疙瘩,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差点碰到纸面,
“显示啥的?咱车间墙上挂的生产进度表?那用粉笔写不就完了,还费这劲画图纸?”
铅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张胜寒抬眼扫了他一下,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偏头喊了声:“宁伟。”
话音刚落,宁伟就从工具柜边走了过来。
他怀里抱着一叠装订齐整的纸,封皮用钢笔写着工整的楷体字,纸边磨得微微发毛。
他抬手把资料递到钟跃民怀里:“跃民哥,排长写的台式计算机制作资料,你先看,看懂了再问。”
钟跃民抱着那叠纸差点脱手,低头瞅了瞅封皮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又抬头瞅张胜寒,一脸哭笑不得:
“我不就随口问一句吗?怎么还给我整上课了?”
宁伟没接话,绕到工作台另一侧,伸手替张胜寒递了支红铅笔,指尖顺带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
他声音不高,清楚飘过来:“小寒姐说,你问的问题太简单,费口舌。”
一句话把钟跃民噎得直瞪眼。
他张了张嘴,看着张胜寒低头画图的侧脸,愣是没敢再贫,抱着资料悻悻挪到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板凳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哗啦掀开一页,刚扫了两行就皱起脸, 什么 “阴极射线管”“行场扫描电路”,单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就跟看天书似的。
他挠挠后颈,又偷偷抬眼往工作台那边瞟,
张胜寒的笔尖还在纸上走,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的人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豆端着搪瓷缸从门外进来,缸沿冒着淡淡的白汽,是刚沏的茉莉花茶。
他轻手轻脚绕到桌边,把茶缸放在张胜寒手肘边,放的时候特意垫了垫,没发出半点声响。
放完也不走,就站在桌边看图纸,黑眼睛瞪得圆圆的,虽看不懂那些线条标注,却盯着那方正的显示屏框不肯挪开。
钟跃民翻了三页资料就彻底缴了械,把本子往腿上一扣,胳膊支着膝盖托着腮,直勾勾盯着工作台前的人影。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
落在张胜寒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稳得纹丝不动,红铅笔蓝铅笔换得干脆利落,不过片刻功夫,显示屏的内部结构就一点点浮现在纸上。
他啧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自己能听见:
“得,以前练的那点本事,在排长这儿连入门都算不上。”
宁伟刚好递完零件走过来,听见这句,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了两个字:“忍着。”
钟跃民翻了个白眼,又把资料捡了起来。
看不懂归看不懂,总不能连个十七岁的唐豆都比不上。
再说了 ——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那张渐渐成型的图纸,心里头也痒得慌。
晨光顺着高窗慢慢挪,在绘图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张胜寒站在原地没动过,左手按尺,右手握笔,肩背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只有手腕随着尺身移动,稳得像钉在台面上的分度头。
蓝铅笔沿三棱尺推过,一道粗实线从头至尾粗细均匀。
她画的是显像管内部结构:
锥管轮廓、偏转线圈绕向、荫罩栅格排布,细密的平行线一层叠一层。
用算、不用量,笔尖落下就是精确到丝的尺寸,公差标在斜线末端,字小却工整,像印刷体刻上去的。
台边的搪瓷缸早已没了白汽,茉莉花茶的香气淡成一缕,
她指尖擦过缸沿一次,没停,反手就把曲线板挪到了合适的角度。
唐豆坐在长条凳上,小手撑着膝盖,黑眼珠跟着笔尖转。
他偷偷数荫罩的栅格条数,数到二十七就乱了节奏,抿紧嘴不敢出声。
宁伟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橡皮、红铅笔、擦图片三样东西,
张胜寒指尖刚离开蓝铅笔,红铅笔就递到了手边,时机卡得刚好,连眼神都不用递。
钟跃民本来抱着资料装样子,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半空中。
他见过侦察兵练瞄准练到纹丝不动,可没见过有人画俩钟头图纸,肩不晃、手不抖,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咬着铅笔头瞅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电路走线,只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跟天书似的,可偏生排布的整齐,看着就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