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回她身上。
“再争,机壳散热了。”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只垂眸看了一眼那颗红色按键,“谁按?”
顾守义立刻往前站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冲众人扬了扬下巴,那神情活像抢着了头功。
“听见没!别耽误正事!我来!”
没人再反驳。
众人自动往两边让开半步,留出通向工作台的空隙。
顾守义深吸了一口气,在军裤上悄悄蹭了蹭手心的汗,抬起右手,食指慢慢伸向那颗泛着哑光的红色按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吊扇的风卷着蝉鸣从高窗钻进来,吹得黑板上的图纸边角轻轻掀了一下。
指尖离按键还有半公分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
没人催。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手指,盯着那枚红色的按键,全都屏住呼吸。
顾守义的指尖最终按在红色按键上,力道轻得像怕按碎了。
电源灯 “嗒” 地亮起暖黄色,显像管嗡地一声低鸣,屏幕慢慢从黑转成深灰,再跳出一行行白字。
围在跟前的人齐齐往前探了半步,又生生刹住。
顾守义指尖蹭过机箱边角,跟摸刚出土的瓷片似的,连呼吸都往旁边偏;
李副部长扶着眼镜凑到屏幕跟前,鼻尖离玻璃只剩一指远;
李将军伸手想碰键盘,抬到半空又缩回来,在裤腿上悄悄蹭了蹭手心的汗。
没人舍得大力碰,连说话都压着气声,生怕震坏了里面的精密玩意儿。
张胜寒站在人群外沿,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墙角料架,抬眼给了宁伟一个眼神。
宁伟微颔首,转身就往料架走。
一趟抱来主板、电源和螺丝盒,脚步轻得没惊起半粒灰尘;
唐豆拎着信号线跟在后面,小步跑得飞快,俩人没说一句话,默契得像配合了多少年。
钟跃民本来抱着胳膊看热闹,瞅着瞅着觉出不对,几步凑过来,盯着俩人手里飞快组装的零件,眼睛都直了:
“哎小寒姐,你们这是…… 又攒一台?”
张胜寒手里拧着螺丝,头也没抬:“你瞎了?”
“不是,我这不是问一句嘛!”
钟跃民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我说排长,咱能不能讲究点说话的艺术?好歹我也是个班长,给点面子。”
张胜寒指尖卡进排线卡槽,“咔” 地一声落定,语气平静:“不会。”
宁伟手里的镊子顿了顿;
唐豆低头捋着信号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赶紧把脸埋下去,连耳朵尖都憋红了。
第二台主机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
张胜寒把螺丝刀往帆布上一放,抬眼扫过俩人:“学会了?”
宁伟点头,话少得只有一个字:“会。”
唐豆赶紧跟着点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
张胜寒抬下巴指墙角:“那边两套件,装出来。”
俩人应声,拎着零件就往更靠里的空工作台走。
钟跃民看着眼馋,搓着手凑过来讪笑:
“排长,我也想试试。你知道的,我当年拆步枪比谁都快,手稳得很,装这个肯定不拖后腿。”
张胜寒扫他一眼,扔过去一把大号十字螺丝刀:“打下手。”
俩人转身摆弄起另一堆更大的铁皮构件。
钟跃民一边递螺丝一边嘀咕,这玩意儿方方正正的,还带个滚轴进纸口,长得比主机还古怪。
等最后一块外壳扣上,半人高的铁灰色机器立在桌边,
他终于忍不住问:“排长,这到底是啥?瞅着跟个文件柜似的。”
张胜寒把并口线往主机接口上一插,指尖稳得纹丝不动:“打印机。”
“打印啥?”
“资料。” 她把最后一根信号线插紧,语气稀松平常:“他们抄得太慢。”
钟跃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就…… 就因为人家手抄资料慢?”
张胜寒抬眼看他,眼神很淡,像在说一句理所当然的话:“我不想写字。”
钟跃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折腾出这么个听都没听过的稀罕物件,理由就这么简单?
他转头看宁伟和唐豆,俩人正低头拧第三、第四台的机箱螺丝,手底下熟得跟装步枪弹匣似的。
这边五台机子快装好了,那头围着第一台的人才总算研究够了。
顾守义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腰,笑着转头想叫张胜寒给讲讲系统操作,话到嘴边突然卡住。
他手里的拐杖 “咚” 地一声,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也都定在了原地。
墙角的工作台上,四台一模一样的铁灰色主机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显像管屏幕敦实厚重,键盘鼠标摆得周正。
旁边还立着台半人高的陌生机器,进纸口的滚轴亮着冷金属光。
宁伟正合上最后一台的机箱盖,
唐豆蹲在地上理线束,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加上最开始那台,一共五台。
朱教授攥在手里的牛皮笔记本 “啪嗒” 掉在地上,他都没弯腰去捡。
李副部长的黑框眼镜滑到了下巴尖,他抬手推了两次,指尖都发滑,没推回原位。
李将军张了张嘴,原本憋了半天的 “能不能多造两台给试验场”,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刚才跟护着国宝似的,围着一台机子摸来摸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家转头的功夫,悄无声息攒出了小半个机房。
钟跃民靠在料架上,抱着胳膊瞅着这群石化的老头老太太,忍不住 “噗嗤” 乐出了声。
得,又一批世界观被按在地上刷新的。
风从高窗吹进来,掀动黑板上的装配图纸边角,哗哗轻响。
张胜寒拿起棉纱擦了擦指尖的机油,抬眼看向愣住的众人,语气依旧平平:
“都有,不用抢。”
张胜寒拉过椅子坐下。
裤腿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
她指尖拂过键盘键帽,落下去的瞬间,第一声敲击脆生生响起来。
显像管屏幕原本停在系统自检的白字界面,字符忽然像被风吹动的麦浪,顺着光标往上滚。
不是一行行跳,是成片成片地刷,绿色的代码在深灰底色上奔流,快得让人看不清字句,只看得见光痕在镜片上一闪而过。
原本僵在原地的人群慢慢围了过来。
没人敢出声。
最前排的李副部长扶着眼镜,上半身几乎贴到屏幕前,鼻尖离玻璃只剩寸许。
他起先以为是汇编指令,看着看着指尖就开始发颤,国内自研微机还停留在机器码编程阶段,纸带打孔要提前三天备料,输错一个字节就得重来。
可屏幕上的语句规整凝练,有结构、有跳转,分明是高阶语言,更离谱的是,光标走到哪儿,哪儿就即时编译完成,连半秒停顿都没有。
“这…… 这是编译型语言?”
他声音发哑,转头看陈教授,“咱们所里的 pdp 机,编译一段程序要俩钟头,她这怎么……”
陈教授盯着屏幕没眨眼,喉结滚了一下,没答上来。
朱教授夹在指间的烟卷烧到了滤嘴,烟灰掉在中山装前襟上,他浑然不觉。
林教授手里的笔记本敞着页,钢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王教授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脑子里飞速过着数控系统的逻辑,越看越心惊:
屏幕上的代码结构,居然刚好能套进五轴机床的控制链路里,严丝合缝。
键盘敲击声很稳,不快不慢,像雨点落在铁皮上,节奏匀得可怕。
张胜寒眼睫垂着,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几乎不用看键盘,落键准得像刻上去的。
钟跃民站在侧后方,瞅着她翻飞的指尖,又瞅了瞅屏幕上滚动的绿字,悄悄凑到宁伟耳边,用气声说:
“我怎么瞅着跟电报员发报似的…… 这玩意儿她也能盲打?”
宁伟目光落在屏幕上,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排长,正常。”
光标忽然一顿。
屏幕上的代码流停住,跳出来一行简洁的提示符。
张胜寒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三下,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屏幕上忽然跳出两个方方正正的汉字:系统。
绿色的,笔画清晰,端正立在屏幕左上角。
“嘶 ——”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副部长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眼镜直接滑到了下巴上。
“汉字?!直接敲键盘出汉字?”
他声音都劈了,“748 工程搞了三年,激光照排还在实验室试点,你你你…… 你这是输入法?”
张胜寒没回头,指尖又敲了几下。
“机床数控”“材料配方”“弹道测算”,一行行汉字顺着光标往下排,字体工整,间距均匀,比油印的还齐整。
她敲得随意,像在纸上写钢笔字,可落在旁人眼里,跟变戏法没两样。
顾守义拄着拐杖的手都抖了。
他上个月去四机部参观,见着进口微机输汉字还得靠编码本,查一个字翻三页书,半小时输不了二十个字。
眼前这架势,简直是天方夜谭。
付教授往前挤了半步,指着屏幕急声道:
“哎哎,跳过去了跳过去了!刚才那行是啥?权限校验?”
“安全模块。”
张胜寒指尖顿了顿,屏幕上闪过一串细密的校验逻辑,端口、权限、数据加密层层嵌套,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防窜改,防逆向。”
王教授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军工数控、火控系统最怕的就是泄密和被篡改,有这么一层防护,等于给核心技术上了把锁。
他张嘴想问这模块抗不抗电磁干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连汉字输入法都随手写出来了,这点东西还叫事?
键盘声还在继续。
文件管理、数据打印、串口通讯、机床控制接口…… 一个模块接一个模块落地,屏幕上的界面慢慢从光秃秃的字符,变成了有菜单、有分区、有提示的完整系统。
没人算时间,只觉得好像才过了十几分钟,又好像过了整整一下午。
太阳从高窗挪到了西边,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斜影,屏幕上的绿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李将军攥着军帽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脑子里已经炸开了。
弹载计算机、炮瞄火控、雷达数据处理……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此刻就摆在眼前,被人随手敲着键盘就写出来了。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能不能给军工系统定制一套,话到嘴边又生生憋回去 ,怕打断那节奏,怕惊着屏幕上奔流的代码,跟怕惊着庙里的神像似的。
最后一声落键。
张胜寒指尖按下回车。
屏幕轻轻闪了一下,所有代码收束,一个简洁的主界面稳稳停住,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系统就绪。
旁边立着的打印机忽然嗡地一声启动,滚轴转动,一张白纸慢慢吐出来,纸上整整齐齐印着系统功能清单和机床数控接口说明,字迹清晰,排版利落。
车间里静得离谱。
只剩显像管细微的嗡鸣,和打印机滚轴最后转动的轻响。
顾守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本来想问 “这就写完了”,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太没见识。
可他实在忍不住 ,一套完整的微机操作系统,带汉字输入法,带安全加密,带机床控制接口,就这么坐在车间的硬椅子上,敲了不到一个钟头?
钟跃民先憋出了声,他挠着后脑勺,一脸匪夷所思:
“排长…… 合着你刚才装五台电脑,是怕我们不够用?我还以为你攒着卖呢。”
张胜寒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凉茶,眼皮都没抬:
“不然呢。”
语气像在说 “饭好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黑板上的图纸哗哗响。
众人看着屏幕上工整的汉字界面,看着旁边吐出来的打印纸,再看看五台一字排开的微机,忽然觉得这旧车间的白炽灯,好像比往常亮了好几个度。
没人说得清这是什么感觉。
就像原本摸着黑走路,一脚踩空的时候,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顺手还把整条路都给照亮了。
顾守义往前凑了半步,拐杖轻轻点着地面,语气带着商量:
“小寒,你看能不能抽点空,给我那帮学生还有所里的年轻人讲讲编程?
还有这系统怎么用,他们摸着石头过河,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