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那些黑棋子好多呀，都围过来了。”小兕子指着沙盘，小声说道。
“嗯，兕子不怕。”李世民摸了摸女儿的头，心中却越发的紧张起来，他看的出来，对方的指挥也不是弱者，“好戏，还在后头。”
阿史那咄苾此刻也重新振作起来，虽然损失了三万骑让他肉痛，但看到沙盘上己方主力那浩大的声势，以及神秘消失的耶律休哥部，他又燃起了希望。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李世民，但这次学乖了，没有出声，只是紧紧盯着沙盘，等待着速不台下一步的指挥。
沙盘时间，开始快速流逝。
一日，两日，三日......
西州城外，“突厥大军”云集，每日都有斥候交锋，有小规模冲突，但大规模攻城始终未发生，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持续笼罩。
而在沙盘后方广袤的区域，代表唐军后勤的标记开始不断出现“受损”、“焚毁”、“遇袭”的状态。
虽然每次损失都不大，但频率越来越高，区域越来越广。
长孙无忌调整的运输路线似乎也被对手逐渐摸清，新的损失点不断出现。
李绩所在的偏殿，气氛日益凝重。前方的压力与后方不断传来的坏消息，让“固守待机”的战略承受着巨大考验。
粮草消耗的数字在不断增加，而补充却越来越不稳定。
“对方在用疲兵之计，兼以骚扰粮道。”房玄龄面色严峻，“主力围而不攻，耗我士气粮秣；偏师四处出击，乱我后方。长此以往，西州恐生内变。”
侯君集急躁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截我们粮道？英公，给我一支兵，我去灭了那支贼兵！”
李绩摇头：“敌在暗，我在明，那支偏师行踪诡秘，兵力不多却机动极强，你大军追不上，小股兵力又恐遭反噬。彼所求，正是迫我分兵。”
他看向一直沉默，手指在另一幅简易地图上比划着什么的李承乾：“殿下，你部如今在何处？可有破局之策？”
李承乾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却依旧沉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英公，我们剩余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如果我军有一支奇兵，能出现在......比如说，高昌城下，甚至更西的焉耆、龟兹方向，您觉得，城外这十万敌军，还能稳坐钓鱼台吗？”
李绩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你难道想......”长孙无忌惊疑不定。
李承乾指向沙盘上那片代表广袤西域的、此刻几乎被所有人忽视的西部区域，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速不台想让我大唐后方不宁，想让我们困守愁城。那我们，就让他老家起火，后院不安！”
“他的目光都集中在西州和我们的粮道上。那我这五千双马骑兵，就绕过所有视线，穿越大漠，去他的根基之地，闹个天翻地覆！”
“他不是自称联军统帅吗？高昌、焉耆、龟兹乃至更西的突厥别部，真是铁板一块？若有一支‘唐军’突然出现在他们腹地，攻城略地，焚毁部落，截杀商队......您说，这联军还能不能稳得住？围困西州的这十万大军，是继续围城，还是回师自救？”
偏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李承乾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战略构想所震撼。
千里奔袭，孤军深入敌后，这需要何等的胆魄？又要面对何等的风险？
李绩死死盯着李承乾，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太子。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好一个‘围魏救赵’！好一个攻其必救！殿下，此计若成，全局可活！只是......路途遥远艰险，情报不明，殿下可有把握？”
李承乾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往无前的锐气：“英公，兵者诡道，哪有万全把握？无非是，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路线我已反复推演，补给就地取用于敌。五千人，双马，机动性远超对方想象。他速不台善用奇兵，我便以奇对奇！”
他站起身，对李绩郑重拱手：“英公，西州就拜托您了。务必再坚守至少二十日！二十日内，我必让西域烽烟四起！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将重归我手！”
李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殿下放心！西州城在，老夫在！二十日，老夫给你二十日！”
命令再次传出。
沙盘之上，代表李承乾部的那枚小小赤红旗帜，并没有如众人预想般出现在西州附近或后勤线上，而是沿着一条极其隐秘、迂回的路线，悄然向西，再向西，逐渐消失在沙盘边缘，那代表未知与危险的茫茫西域腹地......
两仪殿中，李道宗看到这个指令，手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到了沙盘上的变化，他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双手紧握成拳。
他的儿子......竟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阿史那咄苾和麹智礼起初并未在意那枚消失的小红旗，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西州城下的大军和后方不断出现的袭击标记所吸引。
直到有眼尖的使节低声议论，他们才察觉异常，但一时也摸不清唐军意图。
唯有李世民，看着沙盘，看着那枚义无反顾刺向西方深处的红色箭头，心中巨浪翻腾。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就算是年轻的自己也比不上他，那股不顾一切的锐气，那种敢于倾注所有，博取最大胜机的赌性与魄力。
“好小子......”他低声自语，不知是担忧，还是骄傲。
而对面偏殿中，速不台接到最新的沙盘态势报告，看到那枚唐军骑兵旗帜异常且决绝的移动轨迹时，一直稳如磐石的身影，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首次显露出一丝真正的讶异与......凝重。
“李承乾......”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你不守西州，不救粮道，反而西进......你想做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突袭高昌？骚扰焉耆？还是......更远？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传令耶律休哥，后方袭扰力度加倍！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让唐军西州守军感受到真正的粮草危机！”
“传令正面大军，从明日起，加大佯攻力度，昼夜不停，做出不惜代价也要攻城的假象！我要让李绩，让西州守军，无暇他顾，压力倍增！”
“同时......飞鹰传书高昌、焉耆，提高警戒，严密排查西面来敌！”
速不台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
李承乾的意外之举，打乱了他的一些节奏，但并未动摇他的根本战略。
他依然相信，在绝对的实力压迫和后方绞杀下，唐军支撑不了多久。
“李承乾，就算你真能跑到西边闹出些动静，等你回来，西州或许已破，大局已定！孤军深入，乃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