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雾散
翻过那道如同沉睡巨龙脊背般的陡峭山脊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浓密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原始丛林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地势相对平缓、林木疏朗的丘陵地带。高大参天的古树变得稀少,更多是叶片宽大、挂满藤蔓的次生林木和连绵起伏的茂密草地。阳光得以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葱茏的绿意染上金边,空气中弥漫着干燥暖和的草木气息,与之前沼泽和密林中的湿冷阴郁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原本无处不在、来自古森深处那些强大存在的隐隐威压,也如同退潮般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能感知到一些不弱的气息在远处活动,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仿佛随时会被吞噬的恐怖感觉。
“我们……真的快出去了!”南宫柔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草坡上,望着前方明显变得“友好”起来的山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轻松。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微松弛。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几步远、正静静打量着四周环境的白衣少年。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月白的剑袍虽破损,却已被她用溪水尽量洗净,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却比前几日明亮了许多,深邃的目光扫过山川地势、灵气流向,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在定位。
“按照方向和地势,再往东走大约一百五十里,应该就能抵达地图上标注的‘青石峡谷’。”少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从那里的小型传送阵,可以直达‘万林城’。”
一百五十里。对于恢复了部分实力的修士而言,若全力赶路,一日内便可抵达。即使考虑到可能的障碍和少年尚未恢复的状态,最多也就两三日路程。
分离,近在咫尺。
这个认知,让南宫柔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喜悦,莫名地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她望着少年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那带着冰冷质感的嗓音,习惯了他总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令人安心的沉稳与精准判断。
这几天,他们穿行在逐渐变得平缓安全的丘陵林地间。白天赶路,依旧是由南宫柔走在前面探路,少年在后面观察指引。他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些,行走不再需要搀扶,步伐也稳健了不少,只是依旧无法动用灵力,遇到陡坡或溪涧,仍需凭借纯粹的体力技巧通过。南宫柔则主动承担了更多寻找食物、水源和夜间警戒的任务,她体内的水灵之力已恢复了六七成,加上对这片外围区域渐渐熟悉,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夜晚,他们依旧会升起篝火,在星空下休憩。话题变得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时候还是南宫柔在说,少年只是偶尔回应几个字,但那种冰冷僵硬的氛围早已悄然消融。南宫柔会跟他讲更多下界的事情,讲炎煌城的热闹,讲望海镇的风情,讲竹溪村的淳朴,也讲他们一行人一路走来的种种冒险与趣事。少年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时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好奇或思索的光芒。
他也曾问起过关于“原初七罪”和“混沌海”的事情,显然对这些下界的秘闻有所耳闻或兴趣。南宫柔便将愈子谦他们与之战斗、最终布下“混沌通途大阵”的经过,挑能说的部分讲给他听。当听到愈子谦以圣帝之身硬撼原初七罪投影、火娴云涅盘重生、最终联手开辟上界通道时,少年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凝重的赞许,低声评价了一句:“以凡蜕之躯,行逆天之举,倒有几分气魄。”
而当南宫柔问起上界的情况时,少年却总是语焉不详,只笼统地说上界浩瀚,势力错综复杂,三界(仙、圣、魔)并立,强者如云。至于他自己来自哪里,属于哪方势力,则一概不提。
这天午后,他们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旁休息。涧水不深,水流平缓,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泽。几尾肥美的银鳞鱼悠闲地游弋其中。
“今天中午吃烤鱼吧!这次我一定要成功!”南宫柔挽起袖子,赤足踩进冰凉的涧水里,信心满满地宣布。经过这几日的“实践”和少年偶尔(非常偶尔)的提点,她对野外生存和烹饪的技艺倒是有了长足的进步,至少不会再烤出焦黑如炭、难以下咽的东西了。
少年靠坐在涧边一块平滑的岩石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阳光透过树梢,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目养神,似乎在抓紧每一刻时间调息,试图从那顽固的封印和透支的经脉中,榨取出更多的力量。
南宫柔也不在意,专注地开始抓鱼。她调动水灵之力,手掌在水中轻轻搅动,形成细微的漩涡和水流变化,巧妙地引导着鱼儿游向她设下的“陷阱”——一个用柔韧水草编织的简易渔网。几次尝试后,竟真的被她网住了两条巴掌大小、活蹦乱跳的银鳞鱼。
“抓到啦!”她高兴地举起渔网,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如同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在阳光下笑得明媚灿烂的脸庞,看着她被涧水打湿的裙摆和闪烁着水珠的赤足,淡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的微光一闪而逝。
很快,篝火升起,鱼被处理干净,串在削尖的树枝上。南宫柔这次格外用心,翻转得勤快,还学着少年之前提点过的,就近找了几种带有天然香辛气味的草叶,揉碎了汁液涂抹在鱼身上。
不一会儿,烤鱼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带着油脂被炙烤后的焦香和草叶的清新,令人食指大动。
“喏,尝尝!”南宫柔将烤得外皮金黄微焦、内里雪白鲜嫩的一条鱼,递给少年,眼中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年接过来,看了看成色,然后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鱼肉入口鲜嫩,火候恰到好处,表面微焦带来酥脆口感,内里汁水丰盈,混合着草叶的淡淡辛香,虽然还称不上绝顶美味,但与几天前那“很难吃”的烤鱼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他细细咀嚼,咽下,然后抬眸,看向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南宫柔。
在对方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他微微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极其吝啬却已算得上“高度评价”的字:
“尚可。”
“只是‘尚可’?”南宫柔有点不满意地嘟囔,但看到少年又低头咬下了第二口,并且速度不慢,脸上立刻多云转晴,自己也开心地吃了起来。
两人坐在涧边,就着清澈的涧水,安静地吃着简单的午餐。阳光温暖,流水淙淙,林风轻柔,气氛安宁得几乎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异界逃亡,反倒像是某种静谧的郊游。
吃完鱼,南宫柔满足地叹了口气,抱着膝盖,看着波光粼粼的涧水,忽然轻声问道:“喂,‘不告诉你’,等到了万林城,找到了我的同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正面问及分离之后的事情。
少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将手中吃干净的鱼骨扔进火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找一处地方,闭关,恢复。”
他说得简单,但南宫柔能想象其中的艰难。没有灵力,身有封印和重伤,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上界,寻找一处安全且适合恢复的“闭关”之地,谈何容易?
“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南宫柔忍不住再次提议,语气比之前更加认真和急切,“万林城是修士聚集地,肯定有安全的地方可以暂住。我让子谦哥哥和娴云姐姐帮你看看,他们见识广,说不定对你的伤和封印有办法!而且,人多也安全些……”
少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坚定:“不必。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外人……帮不上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南宫柔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我……有必须独自去面对和解决的事情。”
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绝,南宫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舍,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那……你一个人,一定要小心。”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修为还没恢复,又受了伤……”
“嗯。”少年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却带着淡淡的离愁。
下午继续赶路。随着越发接近森林边缘,路径也越发清晰,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疑似修士或商队留下的、被岁月冲刷得模糊的足迹和车辙印。这更加印证了他们路线的正确。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歇息。这里距离预估的森林边缘,已不足五十里。按照计划,明天日落之前,他们便能抵达青石峡谷。
篝火燃起,驱散暮色带来的凉意。两人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南宫柔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那枚愈子谦留给她的传讯玉符。玉符温润,表面有着时光流逝般的细密纹路。这几天,她每天都会尝试激发一次,希望能联系上愈子谦或舞灵溪他们,但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这片古森有特殊禁制,传讯始终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此刻,她再次注入一丝灵力。玉符微微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却依旧只是静静地躺在掌心,没有任何信息反馈。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符收好。心中既有对同伴的思念和担忧,也有对即将到来的重逢的期盼,以及对身旁之人即将离去的淡淡愁绪。
“你在担心他们?”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南宫柔点点头,没有隐瞒:“嗯。虽然子谦哥哥和娴云姐姐他们都很厉害,但这上界毕竟陌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顺利抵达想去的地方,有没有遇到麻烦。”
少年看着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道:“你那‘子谦哥哥’,能以凡蜕之身,行开辟通途之举,心智手段必有过人之处。他那同伴,也非庸碌之辈。只要不是运气太差,直接撞入某些绝地或惹上不可抗衡的存在,自保应当无虞。”
他的分析冷静客观,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莫名地让南宫柔安心了一些。
“但愿如此。”她轻声说,然后抬起头,望向对面被火光映照得面容柔和的少年,很认真地说:“你也是。等你恢复好了,办完了你必须要办的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路过炎煌城,或者……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会尽力。”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的心意。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能再见的微弱联系。
少年静静地听着,篝火的光芒在他淡蓝色的眼眸中跳动。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她因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物件。那是一片羽毛形状的冰晶,通体呈淡淡的冰蓝色,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边缘锋利却并不割手,散发着丝丝缕缕的、与他身上如出一辙的清冽寒气。
“这个,给你。”他将冰晶羽毛递到南宫柔面前。
南宫柔惊讶地看着这枚美丽而奇异的冰晶:“这是……?”
“一枚信物,也可作护身之用。”少年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你若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或者……将来真有需要找我之时,捏碎它。无论相隔多远,只要还在三界之内,我都能有所感应,会……尽快赶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只能用一次。非生死关头,莫要浪费。”
南宫柔小心翼翼地接过冰晶羽毛。入手冰凉,触感细腻,仿佛真的是由最纯净的寒冰雕琢而成,却又比冰更加坚韧。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内敛而强大的、属于少年的独特气息。
这份礼物,比她想象的任何告别赠礼都要珍贵和……沉重。
“谢谢……”她紧紧握住冰晶羽毛,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会好好保管的。”
少年看着她小心翼翼将冰晶羽毛贴身收好的样子,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睡吧。”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明日,还要赶路。”
南宫柔点点头,裹紧了披肩(现在这件披肩已经成了她最珍视的物品之一),在篝火旁躺下。她握着怀中那枚冰凉的羽毛,心中百感交集。
明天,就是最后一段同行了。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而分离的足音,已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