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闻言,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手中粗糙木棍,浑浊的目光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依旧皱着:“话虽是这么说,可咱们这一路见多了歹人,先前也有人许诺接济流民,最后却是把人哄去做苦役。
咱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若是落入圈套,那就全毁了。”
王二狗伸手扶了老爹一把,放缓声音:“爹,我晓得你的顾虑。
方才那位九公子若是有心害我们,那在黑石崖拦路时,直接动手便是,哪里还会分我们吃食,许诺给我们寻安身的地方。
顾公子也叮嘱我们路上小心,还打算派马车来接咱们。”
旁边几个妇人也凑过来,低声议论。
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怯生生开口:“二狗说得好像没错,方才那馒头实打实填了肚子,好久没吃过这么饱了。”
老头沉默片刻,枯槁的脸上神色几番变换,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罢了,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出路,信这一回。
二狗,你路上多警醒些,看好老小,但凡有半点不对,咱们立刻躲进山林里。”
“我晓得!”王二狗重重点头,转头高声招呼众人,“大家收拾妥当,咱们慢慢朝着鸿洲府城走,路上互相搭把手,别落下老人孩子!”
一众流民应声,相互搀扶着,顺着官道缓缓前行。
马车之上,小九掀着车帘,远远望见那支蹒跚的队伍,低声对顾莫寒道:“希望他们一路平安,能撑到我们派马车过去接应。”
顾莫寒微微颔首:“我们抓紧赶路,尽快抵达府城租马车。”
车夫老张听得二人对话,鞭子轻轻一扬,马车继续向前奔去。
“几位公子放心,从这里到鸿洲府城的路途不算远了,也就是三十几里地便到了。”
三十几里地的路程,按他们现在得行路时间算,到了鸿洲府城也就是太阳落山了,那根本不可能再有马车愿意出城接应了。
小九有些着急,自己刚刚咋就没有考虑这路程呢!
“老张,我们大概什么时辰能到鸿洲府城?”
老张一边驾车一边回答,“公子,我们刚刚耽搁了一会,现在估计就得申时末能到鸿洲府了。”
小九听后心头一沉,眉头紧皱。
顾莫寒见状忙问道:“小九,怎么了 看你眉头紧皱的样子。”
小九急声道:“申时末入城,日头将近落山,府城城门到时便要落锁封禁。
届时城内车马尽数收歇,哪里还会有车愿意深夜出城接应?
这般一来,这些流民今夜依旧只能露宿荒郊野外。
这些人若是见不到咱们的接应会不会认为是诓骗他们呢?”
顾莫寒听后一愣,是呀,这个时间要关城门,不可能有车愿意出城门接应,这个问题咋就没有考虑到呢。
老张听在耳中,微微摇头,出声劝解:“二位公子仁心宽厚,已是难得。
你们不仅赠粮接济,还赠予银两、许诺接应,仁至义尽。
若是他们途中再生变故、遭遇不测,那便是天命际遇,并非公子之过,不必过于自责。”
老张的劝慰之言落地车厢,却没能抚平二人心中的郁结。
小九攥紧了车帘,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满是不忍:“话虽如此,可他们本就颠沛流离、受尽苦楚,好不容易燃起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若是因为我们思虑不周,让这份希望彻底破灭,我心中实在难安。
荒郊野外入夜之后,豺狼野兽、过路歹人层出不穷,老弱妇孺根本无力自保。”
顾莫寒垂眸沉思,清俊的眉眼覆上一层凝重。
他素来沉稳理智,深知世道规则,可望着小九眼底的赤诚仁善,再想起方才那群流民枯瘦憔悴、满目期盼的模样,心底的原则终究松动几分。
顾莫寒拉起小九的手,“别担心,我们进城后,出双倍价钱租马车出城接应。
还有,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庄子可没有在城中,我们可以接到人后直接去庄子上呀!”
小九听了顾莫寒的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自己这还真的是一时糊涂呀,这庄子在城外的事情咋忘记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顾莫寒 ,你说我这记性咋就这么差劲呢,咋忘记庄子在城外的事情了呢!现在只要我们在关城门前进城,那就一切好办。”
老张闻言,不等小九开口催促自己,忙说道:“既如此,老朽尽力赶路,争取早些入城,给二位公子多留些寻人时间。”
说罢,他手腕发力,长鞭利落甩下,骏马扬蹄疾驰,车轮滚滚,飞速朝着鸿洲府城的方向奔去。
小九靠在车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郊原野,心底暗暗焦灼。
她默默计算着时辰,此刻已是申时中,流民队伍步履蹒跚,速度极慢。
等他们马车进城在租好车回头接应估计也能走出十里路了。
待到入夜,山林风起,荒路无人,后果不堪设想。
“只盼他们路上慢行,稳住心神,切勿乱走,乖乖守在官道之上等候接应。”小九低声呢喃。
顾莫寒出言安慰,“小九你不必担心,这些人已经得到你的许诺,就一定会乖乖的走在官道上的,不会乱走。”
李婆子也出言安慰,“九公子,你就是太心善了,什么事情都考虑的那么多。
你不要忘记,这些人在没有遇到你之前不也是住在荒郊野外吗?风餐露宿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不也熬过来了吗?
现在得到你的允诺,已经有了盼头,他们肯定会在路上万般小心的。”
小九点点头,其实她是担心这些人中走一段路后会感觉累,就不想继续赶路,找别的地方休息,那到时候可就找不到他们了。
有时候人心真的难测,这么多人中难免会有那不一心的人,搞幺蛾子的人也大有人在。
以前自己只是想凭借自己的能力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能帮助多少就帮多少。
可是现在得到了这么大的宝藏后,身上的责任似乎重了很多,见到流民就觉得自己必须要伸出手帮助,不然总觉得自己心中有愧 。
与此同时,官道之上。
一众流民相互搀扶,缓缓前行。
盛夏烈日高悬天际,毒辣的日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官道之上。
热浪滚滚翻涌,炙烤着干裂的黄土路面,也死死裹住沿路前行的一众流民。
人人衣衫单薄破旧,被滚烫的热气蒸得浑身燥热,额间密密麻麻渗满汗珠,顺着憔悴干瘪的脸颊不断滚落,砸在地上转瞬便被烈日蒸干。
时值盛夏,日头最是毒辣,这般白日赶路,每一步都走得煎熬无比。
老人们气喘吁吁,孩童们恹恹垂首,所有人皆是汗流浃背,却不敢有半分停歇,只能咬着牙,一步步朝着鸿洲府城的方向挪去。
王二狗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田野,丝毫不敢懈怠。
身后的老人孩子步履沉重,走得气喘吁吁,却无一人抱怨。
方才小九和顾莫寒的接济与许诺,像是一束微光,照亮了他们漆黑的流亡前路,让这群早已麻木的流民,重新生出了一丝活下去的盼头。
方才满心忧虑的老头拄着木棍,一步步缓缓挪动,时不时抬头望向府城的方向,浑浊的眼中,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二狗,你说……公子真的会派人来接我们吗?”老头低声问道。
王二狗回头,看着一众疲惫的乡亲,重重点头,声音洪亮坚定:“会的!顾公子与九公子一看便是心善之人,一诺千金!我们只管安心赶路,守在官道之上,静静等候便是!”
众人闻言,心中忐忑尽数散去,脚下的步伐,也悄然稳了几分。
可无人知晓,远方疾驰的马车里,两位少年公子,正为了守住这一句承诺,争分夺秒,与西沉的落日、紧闭的城门,奋力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