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十)
八十、冰裂
盐水豆子带来的那点有限的热量和饱足感,像一层薄薄的、迅速褪色的暖色油彩,涂抹在土坯房冰冷的底色上,很快就被现实更深的寒冷与匮乏重新覆盖。胃里的钝痛再次清晰,与四肢的酸软和头脑的昏沉交织在一起。炉火因为燃料的稀缺而不得不维持在最低限度,橘红色的光芒微弱地跳动着,只勉强照亮炉膛附近一小圈区域,房间的大部分空间依旧沉没在阴冷的昏暗里。
马有福吃了豆子后,昏沉地睡了过去,呼吸依旧粗重急促,带着浓重的痰音,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烈咳嗽。他裹在破被里,像一个迅速枯萎的、毫无生气的土堆。
灰灰和小动物们挤在炉火余温辐射的边缘,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受伤的小土狗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能稍微抬起头,舔舐自己前爪,但伤腿依旧无法着力,只能侧卧着。
李明霞靠坐在炉火边,那件宽大的旧棉袄已经无法提供多少暖意,只是聊胜于无地包裹着她。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却像风中的蒲公英,飘忽不定。豆子吃完了,下一个食物在哪里?柴火只剩最后几根细枝,明天怎么办?马有福的病会不会在夜里突然恶化?还有外面那条冰河……
冰河。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她近乎麻木的意识。她想起了黎明时分那个消失在冰雾中的、挥手的身影,想起了冰层下持续不断的嗡鸣,想起了马有福那句轻描淡写却隐含凶险的“听天由命”。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粗糙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倾听。
风声已经彻底停了。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一种比喧嚣风声更加令人不安的、充满压迫感的寂静。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凛冽到极致的寒气瞬间涌入,比昨天更冷,是一种干爽的、毫无水分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冻裂的酷寒。天光异常明亮,是那种雪后初霁特有的、刺眼的灰白色。天空是毫无杂质的铅灰色,低垂着,仿佛触手可及。
她侧身挤出门,反手带上门,将自己暴露在这片冰冷的、寂静的、过分明亮的天地之间。
积雪反射着天光,白得耀眼,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废弃渡口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荒凉破败。枯死的芦苇丛挂满了毛茸茸的雾凇,像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珊瑚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黄河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
冰河,不再是昨日那条沉默的、灰白色的巨蟒。
靠近河心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扯、扩大!此刻,它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条裂缝,而是一道蜿蜒曲折的、宽阔的深渊!裂缝两侧,厚重的冰层被巨大的力量掀起、挤压、堆叠,形成犬牙交错的、高达数米的冰墙和冰脊,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着蓝幽幽、白森森的寒光,狰狞可怖!
裂缝内部,不再是黑暗,而是翻滚着、涌动着灰白色的冰水混合物,夹杂着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冰块,相互撞击、摩擦,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隆隆声——不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轰鸣!那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不可阻挡的磅礴力量,震得她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开河了!
不,或许还不是最终极的凌汛爆发,但冰封的河面已经开始大规模解体和移动!那道深渊般的裂缝,就是冰河苏醒后,第一次伸展筋骨时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李明霞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为之一窒。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那不只是自然景观,那是纯粹力量的狂暴展示,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洪荒之力。
她的目光沿着那条巨大的冰裂缝向下游望去。视野所及,冰面破碎不堪,巨大的冰块相互倾轧,形成一片混乱而危险的浮冰区。而在更下游的远处,似乎有更加密集、更加高大的冰堆堵塞在那里……
冰坝?!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冰坝是凌汛中最可怕的环节之一,巨大的冰块在河道狭窄或转弯处堆积、壅塞,抬升上游水位,一旦溃决,将形成毁灭性的冰洪!
老渡口地势虽然相对较高,但如果上游形成巨大冰坝,水位暴涨,或者冰坝溃决后的洪峰裹挟着万吨冰块冲下来……
马有福那句“除非是特大凌洪,裹着冰坝冲过来”的话,像冰冷的咒语,在她耳边回响。
听天由命。
她站在土坯房外,刺骨的寒冷仿佛已经感觉不到,只有内心深处涌起的、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
“咔嚓——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上游不远处传来!仿佛天空炸裂,又像大地崩开!
李明霞骇然望去。只见上游几百米外的冰面上,一段本就岌岌可危的巨大冰盖,在内部水压和浮冰撞击的双重作用下,轰然断裂、崩塌!数以万吨计的冰块相互挤压、倾覆、碎裂,激起冲天的冰屑和水柱,白色的水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巨大的声响在山谷和河岸间反复回荡、叠加,震耳欲聋!
崩塌的冰块落入汹涌的冰水中,掀起滔天巨浪,推动着更多浮冰,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向下游席卷而来!隆隆的水声、冰块的撞击声、碎裂声,混合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冰河,彻底活了!变成了一条暴怒的、翻滚着白色獠牙的冰雪巨龙,正顺着河道,张牙舞爪地扑来!
跑?!
往哪里跑?土坯房后是陡峭的土崖,两侧是开阔的、毫无遮蔽的雪原。人的双腿,怎么可能跑得过这自然界最狂暴的洪流?
她下意识地转身,猛地撞开土坯房的门,冲了进去!
“冰!冰河开了!!”她嘶哑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炉火微弱的光芒下,马有福被这巨大的动静和她的喊声惊醒,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在听到外面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轰鸣声时,骤然缩紧,闪过一抹了然和……深深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灰灰和小动物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吓得惊慌失措,灰灰狂吠起来,小猫们发出尖利的叫声,受伤的小土狗试图站起来,却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上……上炕!”马有福用尽力气,嘶哑地吼了一声,手指颤抖着指向房间一角那张用土坯垒砌的、低矮的土炕。那是整个房间里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唯一可能稍微抵御洪水的地方。
李明霞没有犹豫。她冲过去,先将三只吓得乱跑的小猫一把拢住,塞进怀里,然后对着灰灰大喊:“灰灰!上来!”
灰灰似乎听懂了,它没有去叼小狗(或许知道来不及,或许知道叼不动),而是猛地一跃,跳上了土炕,焦急地转着圈,冲着李明霞和小狗狂吠。
李明霞转身,想去抱那只受伤的小土狗。
就在这时——
“轰——哗啦啦!!!”
一声更加巨大的、仿佛就在耳边的轰鸣和撞击声传来!整个土坯房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房顶的尘土和碎草簌簌落下!钉在窗户上的破塑料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撕裂、卷走!冰冷刺骨、带着冰碴和水沫的狂风,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冰洪的前锋,已经到了!
透过没有遮挡的窗户,李明霞惊骇地看到,浑浊的、翻滚着无数白色冰块的洪水,像一堵移动的、高达数米的墙壁,正从河滩方向,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土坯房猛扑过来!所过之处,积雪被瞬间吞没,枯死的芦苇丛像稻草一样被连根拔起、卷走,废弃渡口的木桩、石块被轻易掀翻、撞击得粉碎!
洪水裹挟着大小不一的冰块,像无数疯狂的、冰冷的巨锤,狠狠砸向土坯房的墙壁!
“砰!砰!轰!”
土坯房在剧烈的撞击和洪水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壁剧烈震动,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冰冷的泥水从裂缝和门窗缝隙里疯狂地喷射、涌入!
“上炕!快!!”马有福的嘶吼几乎被洪水的咆哮淹没。
李明霞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被不断涌入的冰冷泥水和震动的房屋阻隔的小土狗。小狗在冰冷的水中挣扎、哀鸣,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没有时间了!
她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怀里的小猫,在剧烈摇晃、泥水横流的地面上,踉跄着冲向土炕。灰灰在炕沿边焦急地吠叫,伸出爪子试图拉她。
就在她的手指刚刚碰到炕沿的瞬间——
“轰隆——!!!”
一声更加恐怖的巨响!
土坯房面向河滩的那面墙壁,在洪水和冰块的连续撞击下,终于彻底崩塌了!
砖石、泥土、断裂的椽子混合着冰冷的洪水,像决堤般汹涌冲入!巨大的冲击力将李明霞狠狠撞向土炕对面的墙壁!
“啊!”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眼前一黑,怀里的小猫脱手飞出!
冰冷的、浑浊的、带着冰碴和碎木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洪水强大的力量将她冲得翻滚、沉浮,耳朵里只剩下轰鸣的水声和冰块撞击的可怕巨响!
意识在冰冷和窒息的痛苦中迅速模糊、消散。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她似乎看到土炕的一角,马有福那佝偻的身影,在洪水漫上炕沿的瞬间,被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棱角狰狞的冰块,狠狠击中……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