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十四)
八十四、窝棚的主人
巧克力带来的那点热量和甜腻感,像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寒冷与虚弱吞噬。胃里的绞痛并未因这短暂的能量补充而平息,反而因为食物的刺激,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存在感,像一个埋藏在腹腔深处的、冰冷的警报器,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嗡鸣。但至少,身体的核心不再像刚从冰河里爬出来时那样濒临冻结,四肢也恢复了些许知觉,虽然依旧酸软无力。
湿衣服在篝火的烘烤下,已经半干,勉强可以穿回身上,抵挡一些风寒。那件从马有福那里得来的、宽大破旧的棉袄早已不知丢在了洪流的哪个角落,她现在身上只剩贴身的单衣和外面一层半干半湿的破烂外套,依旧冷得瑟瑟发抖,只能紧紧蜷缩在火堆旁,汲取着那有限的温暖。
窝棚狭小,但相对密闭(如果不算那些四处漏风的缝隙),篝火的热量得以有限地积聚。橘红色的光芒在粗糙的树枝和油毡布墙壁上跳跃,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照着她苍白憔悴、沾着泥污的脸。火光之外,是无边的、沉重的夜色和寒风呜咽。
她不知道时间。也许刚入夜,也许已是深夜。寂静笼罩着这片荒野,只有风声、远处冰河隐约的隆隆声、以及篝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窝棚的主人迟迟未归。这让她在获得暂时喘息的同时,心头也始终悬着一根警惕的弦。
他会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搭建如此简陋的窝棚?是路过歇脚,还是以此为据点?他留下的巧克力……是善意,还是无意遗落?如果他回来,看到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占了他的地方,用了他的柴火(虽然所剩无几),会作何反应?
每一种可能性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在这远离人烟的荒野,面对一个陌生的、可能长期在此活动的男性,她的处境比在马有福那里更加脆弱和危险。
她检查了一下身边。除了那根当作拐杖的湿漉漉断木,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武器的东西。篝火里的木柴也不多了,最多还能烧一两个小时。
必须有所准备。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在窝棚里搜寻。除了那个空纸箱和两个矿泉水瓶,角落里还有几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的碎石,可能是用来压帐篷角或者防身的?她挑了一块大小合适、握在手里有些分量的,悄悄放在自己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尽量保持清醒,耳朵竖着,捕捉着窝棚外每一点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在等待和戒备中缓慢流逝。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她不得不将最后几根细小的枯枝添进去,火焰重新跳动了几下,但显然维持不了多久了。寒冷开始重新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就在她以为窝棚主人今夜可能不会回来,开始盘算天亮后该怎么办时——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踩在冻硬的泥地和积雪上,发出“沙沙”的细响。由远及近,停在了窝棚外面。
李明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悄悄握住了那块冰冷的石头。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用破麻袋片遮挡的入口。
窝棚外的人似乎也在犹豫,停顿了几秒钟。然后,麻袋片被一只粗糙、沾着泥土的手,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探了进来。
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年纪,脸庞瘦削,皮肤被寒风和日光打磨得粗糙黝黑,胡茬凌乱。他戴着一顶旧毛线帽,帽檐下是一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锐利、充满警惕和惊讶的眼睛。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臃肿破旧的棉衣,背上似乎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棍。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窝棚内部,掠过即将熄灭的篝火,掠过她烘烤过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湿衣服,最后,落在了蜷缩在火堆旁、手里似乎藏着什么、眼神同样充满警惕和戒备的李明霞身上。
两人目光在昏暗跳跃的火光中对撞。
男人显然没料到自己的窝棚里会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虚弱不堪、狼狈潦倒的女人。他眼中的惊讶迅速被更深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取代。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就那样半弯着腰,堵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李明霞。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很不友善,“咋在我这儿?”
李明霞的心脏狂跳,握着石块的手心渗出冷汗。她强迫自己镇定,迎着他的目光,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破碎:“我……我从河里……被冲下来的……没地方去……”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陈述事实,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男人听了,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她湿漉漉、沾满泥污的头发和衣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一眼即将熄灭的篝火和旁边所剩无几的柴火。他显然明白了大概。
“冰河上漂下来的?”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但似乎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他依旧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就你一个人?”
李明霞点了点头。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窝棚内,似乎在检查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被翻动过的空纸箱上,又移向李明霞。
李明霞的心一紧。他发现了?
果然,男人的眼神变得更冷了一些。“翻我东西了?”
“我……我太饿了……”李明霞没有否认,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找到一点吃的……对不起……”她慢慢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露出那块用锡纸包着的、仅剩的巧克力。
看到巧克力,男人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脸上的冷硬并未融化。他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几秒,又看向李明霞苍白虚弱的脸和紧紧握在右手(藏在身后)的什么东西(他或许猜到了是石头或棍棒)。
窝棚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篝火最后一点微弱的噼啪声。
寒风从男人掀开的门缝灌进来,吹得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
终于,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像是冷哼,又像是叹息。他不再堵着门口,而是侧身钻了进来,反手将破麻袋片重新遮好。
窝棚一下子变得更加拥挤、压抑。男人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泥土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的苦涩气息。他卸下背上的行囊(不大,看起来也不重),放在角落里,然后自顾自地在火堆另一边(离李明霞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拿起一根细柴,拨弄着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没有再看李明霞,也没有要回那块巧克力的意思,只是专注地试图让火重新燃起来。
李明霞依旧紧绷着身体,右手死死握着石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男人拨弄了一会儿,火终于又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他添了两根自己带回来的、相对粗壮一些的枯枝,火焰稳定下来,光芒重新照亮了窝棚。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明霞身上,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尖锐敌意。
“吃了就吃了。”他沙哑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玩意儿顶不了多大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霞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半湿的衣物,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柴火,补了一句:“柴火不多了。夜里冷,省着点用。”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明霞,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然后闭上眼睛,靠在窝棚的墙壁上,似乎准备休息。但他并没有完全放松,身体微微侧向李明霞这边,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反应的姿态。
李明霞慢慢松开了握着石块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硬发麻。男人没有立刻表现出恶意,甚至默许了她吃掉巧克力和使用柴火(虽然柴火本来也不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他依旧是个陌生、强壮(相对她而言)、充满不确定性的男性。
她不敢睡,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尽可能离火堆近一些,也离那个男人远一些。
窝棚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两个陌生人压抑的呼吸声。
男人似乎真的累了,很快发出了均匀的、轻微的鼾声。但李明霞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可以抓起旁边的棍子或行囊。
她就这样,在寒冷、疲惫、胃痛和高度警惕的煎熬中,睁着眼睛,守着这堆逐渐黯淡下去的篝火,守着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夜晚。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男人模糊的侧影,也映出她自己内心的惶惑与茫然。
离开了马有福那虽然破败却有一丝人烟气的地方,离开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冰洪,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线生机,却不过是掉入了另一个更加孤立无援、吉凶未卜的境地。
窝棚的主人回来了,带着一身荒野的气息和冷漠的审视。
而她的前路,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