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九)
九十九、选择
陈河带来的消息，像一小块投入冰湖的燧石，没有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在李明霞心中那潭近乎冻结的思虑里，留下了持续扩散的、冰冷的涟漪。“可以回去了”这个选项，突兀地横亘在眼前，将原本只有黑暗、等待、忍耐的单一困境，撕裂成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岔路口。
回去？还是不回去？
这个选择本身，比单纯的忍受黑暗和寒冷，更加耗费心力。
窑洞里的时间变得更加粘稠难熬。每一次水滴声的间隔，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用来反复掂量那两个选项的重量。胃里的钝痛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焦灼，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种无声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催促或警告。
回去的诱惑是巨大的。那意味着炉火、热食、干燥的衣物、陈四婶絮絮的关心、堂屋里的光线和人声……意味着暂时摆脱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孤寂和无处不在的潮湿霉味。意味着可以不必再计算着每一口食物、每一根柴火，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捕捉洞外每一点可疑的声响。意味着……重新被纳入一种有温度的、属于“人”的生活节奏，哪怕只是暂时的，寄居的。
但回去的风险也同样清晰。陈河说那两个人“可能”撤了，“可能”找到了别的线索。这只是“可能”。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呢？万一那线索是假的，或者他们并未完全放弃对这个方向的监控呢？她一旦回到明处，暴露在陈家庄，会不会立刻成为靶子？不仅自己再次陷入危险，更会将整个陈家庄拖入无法预料的麻烦之中。三爷爷、陈河、陈四叔一家……这些善良的、已经帮了她太多的人，她怎么忍心再让他们因为自己而涉险？
而留在这里呢？继续这黑暗中的坚守，固然避免了将危险引向他人，但代价是她自己必须独自承受这日益加剧的孤寂、寒冷和身心的双重消耗。食物和柴火终将耗尽，身体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能支撑多久？胃病会不会在寒冷和粗劣饮食的持续刺激下恶化？更重要的是，这种躲藏何时是尽头？如果外界的“寻找”永不停止，或者干脆就遗忘（或放弃）了她这个“错误目标”，难道她要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窑洞里，直到某天悄无声息地化为泥土的一部分？
不，不能永远这样。无论是回去还是留下，都必须有一个决断。
她开始更仔细地梳理陈河带来的信息。那两个人的身份（替“上面”的大人物办事），他们的行事风格（低调但强势，两次进村询问），以及突然“撤走”的理由（“别处有线索”）。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普通的寻人，哪怕是灾后统计，不会是这样的阵仗和方式。
郑毅……这个名字再次顽固地浮现。如果真是他……以她记忆中（尽管那记忆已经模糊而遥远）他的能量和行事风格，倒是有可能做到这一步。但他为什么要找她？时隔六年，用这种方式？是为了弥补？愧疚？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掌控欲？
她不知道。也无法证实。
或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谁”在找，而在于“被找到”对她意味着什么。是安全？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自由甚至危险？她这样一个早已一无所有、只剩一身病痛和满心疮痍的流亡者，对那个“大人物”而言，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想得越多，头越痛，心越乱。黑暗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些纷乱的思绪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尝试着不再去想那些远在云端、她无法触及的因果，而是将注意力放回自身最根本的需求上。
身体：虚弱，胃痛，畏寒。需要温暖、适当的食物和药物调理。窑洞里显然无法提供这些，陈家庄可以。
安全：窑洞隐蔽，但孤立无援，资源有限，一旦暴露或自身出现严重问题，后果不堪设想。陈家庄有众人庇护，但目标明显，可能招致外部威胁。
未来：无论是窑洞还是陈家庄，似乎都无法提供一条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出路。她不能永远做客人，也不能永远做地洞里的老鼠。
归根结底，她需要一个地方休养生息，恢复基本的健康和体力。然后，她必须离开，寻找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独立走下去的路。无论那条路多么艰难渺茫。
那么，眼下，是留在窑洞里缓慢损耗，等待一个渺茫的、不知何时到来的“彻底安全”？还是冒险回到陈家庄，抓住机会恢复身体，同时也将自己和村庄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下？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自己日益虚弱的身体和渺茫的等待，另一边是可能牵连他人的风险。
又是一阵胃部清晰的抽痛传来，带着冰冷的提醒。
她想起了陈河说“三爷爷托人去乡里打听”时的语气，那里面有一种属于本地人的、盘根错节的信息网所带来的笃定。或许，三爷爷的判断，比她自己在这黑暗中的胡思乱想更可靠？
她想起了陈四婶红着眼眶塞给她烤红薯的样子，想起了石头每次来送东西时那关切又谨慎的眼神……这些人，在用他们最朴实的方式，承担着保护她的责任。如果她因为害怕连累他们而选择在这里耗尽，是否……也是一种对他们的辜负？毕竟，是他们给了她最初的庇护和生机。
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灵的。厌倦了这无尽的权衡，厌倦了这被动的、随波逐流般的命运。
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自己这残破但尚未熄灭的生命。也为了不辜负那些给予她温暖和善意的人们。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在冰冷的黑暗中，站了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僵硬，险些摔倒，她连忙扶住潮湿的土壁。
然后，她摸索着，走到洞口那块木板前。
她没有立刻推开，只是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倾听。
外面，风声依旧呜咽，带着野狼沟特有的荒凉回响。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人语。
她深吸一口气，那潮湿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决绝的清醒。
她决定了。
等下一次陈河或石头来送东西时，她会告诉他们她的决定。
她要回去。
回到陈家庄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人气的、暂时的“家”中去。
去面对可能的风险，也去抓住恢复生机的机会。
她不能再待在这黑暗的洞穴里，任由恐惧和虚弱将自己吞噬。
胃里的钝痛，在做出这个决定后，似乎也暂时蛰伏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干草铺上，面朝着那道透光的缝隙。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那微弱的光线，而是仿佛在透过它，望向窑洞之外，望向那个风雪弥漫却也有炉火温暖的村庄，望向那条虽然模糊却必须自己去走的前路。
黑暗依旧。
但选择，已经做出。
剩下的，便是等待下一次接触的到来，然后，走出去。
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