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数字(一)
第一章：同学会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李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五年了。毕业五年，他还是第一次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怕见到她，更怕见不到她。
包厢里烟雾缭绕，啤酒瓶在桌上堆成小山。二十多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同时转向门口，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夸张的欢迎声。
“哟！我们班长来了！”
“默哥！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快进来快进来！”
李默僵硬地笑着，被簇拥着往里走。目光却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然后定格在靠窗的角落。
她坐在那里，侧脸对着他，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五年时光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是把当年的青涩打磨成了从容。
“林薇。”李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李默，这边坐！”有人拉他坐下，位置恰好在她斜对面。
林薇转过头，目光和他相遇。她微微一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平静得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可李默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大家聊工作、聊生活、聊房价、聊婚姻。每个人都努力展示着自己最好的一面，言语间暗藏比较。
“我现在在投行，年薪加奖金差不多这个数。”一个男生伸出两根手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可以啊！我才刚升项目经理，年薪也就三十万出头。”
“我准备结婚了，房子买在浦东，九十平，压力大啊。”
李默安静地喝着啤酒，很少插话。他从事的行业——游戏原画设计——在这些金融、It精英面前，显得不那么“主流”。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加入这场数字竞赛。
但林薇突然侧身，看向他：“李默，你现在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安静下来。
“我……做游戏美术设计。”李默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哦？哪家公司？”
“星云科技，一家创业公司。”
林薇点点头，若有所思。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旧但干净的手表——李默认得，那是高中时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
“对了，”她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你现在工资多少？”
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原本喧闹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桌上几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李默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浇不灭突然升起的燥热。
四万。他本想说四万。上个月刚涨的薪水，加上项目奖金，税前刚好四万出头。在上海，这个收入不算高，但也不丢人。
可他看着林薇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星星，现在却平静如湖的眼睛——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也就……四千左右。”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李默说完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说谎？是因为看到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是因为听说她嫁了个富二代？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他仍然觉得当年那个选择美术专业的自己是错的？
“四千？”旁边有人惊呼，“在上海？够生活吗？”
“创业公司是这样，不稳定。”另一个同学打圆场。
“不过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挺好。”有人说，语气里却带着怜悯。
李默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他偷偷瞥了林薇一眼，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接下来的聚会，李默如坐针毡。他提前离开，借口明天要加班。
走出酒店，深夜的冷风让他清醒了些。他点了支烟，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贬低自己？是因为还放不下吗？还是因为害怕——害怕她听说他过得不错后，会认为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不再认识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李默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是：林薇。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通过申请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终于，消息来了：
“我查了下游戏行业的薪资水平，以你的资历和能力，不可能只拿四千。为什么要说谎？”
李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又一条消息：
“其实我更在意的是，这些年你有没有好好生活，有没有做自己喜欢的事。”
烟灰掉在手上，烫得他微微一颤。李默按灭烟头，深呼吸，终于开始打字：
“我怕说太高，你会觉得我变了。怕你觉得我变得世俗，变得只会用数字衡量价值。”
发送。
几乎秒回：
“真正的成长，是学会坦然面对自己的一切——包括成功，也包括不足。”
李默看着这句话，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五年了，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坐在他后座，看他画画时会说“你笔下的人物都有灵魂”的女孩。
他正要回复，第三条消息来了：
“下周六下午三点，大学路那家‘旧时光’咖啡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就当是老同学叙旧。”
李默反复看着这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单而坚定。
不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像无数个挣扎的梦想。在这个用数字定义一切的时代，也许他该学会的，不是隐藏真实的数字，而是找到数字之外的价值。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然后回复：
“好。不见不散。”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一个久违的、真实的微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