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数字(三)
第三章:萤火
周一早上九点,星云科技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五个原画师挤在长桌一侧,对面是策划总监和项目经理。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需求:新项目《山海游侠》需要三十个新角色、五十个场景概念图、上百件装备设计—— deadline是一个半月。
“李默,你们组能不能接?”项目经理老陈盯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压力。
李默扫了眼需求文档,心里快速计算着工时。五个人,四十五天,平均每天要完成近两个角色或四个场景的初稿。这还不包括修改和细化。
“时间太紧了。”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质量没法保证。”
“市场不等人。”老陈敲着桌子,“腾龙科技的同类项目下月就封测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李默,公司这个季度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个项目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四个组员都看着李默,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如果接下这个项目,意味着连续一个半月的996,甚至007。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项目成功,大家或许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奖金。
李默想起上个月的工资单,想起父母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医药费问题,想起房东暗示下季度要涨租。
“接。”他说,“但我们有条件。”
老陈挑眉:“说。”
“第一,需要两个外包辅助画基础素材;第二,加班必须有加班费或调休;第三,”李默顿了顿,“如果项目成功,我们要参与分成。”
“前两个可以谈,第三个不可能。”老陈摇头,“公司现在的情况你清楚,能发出工资就不错了。”
“那就免谈。”李默合上需求文档,“我们不能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
气氛瞬间僵住。策划总监打圆场:“这样,先接下项目,分成的事等上线后看数据再说。李默,你是老员工了,知道公司现在多难。大家互相体谅。”
李默看着四个组员——小吴刚结婚,房贷压力大;小周母亲生病,急需用钱;小王想跳槽去大厂,一直在等机会;只有小郑年轻,没什么负担,但技术也最生涩。
“我需要和大家商量一下。”他说。
十分钟后,洗手间的镜子前,李默看着自己眼下的乌青。三十岁了,还在为这种基本权益讨价还价。他想起同学会上那些金融精英们谈论的百万年薪,想起林薇平静地说“薪水不高,但做的事有意义”。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默默,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最好做那个新疗法,一个疗程五万。钱的事你别操心,妈再想办法。”
李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最终回复:“钱我有,你们别担心。周末我回去一趟。”
发送后,他点开银行卡App。余额:.41。这是工作五年的全部积蓄。
回到会议室,四个组员都看着他。
“我接。”李默说,“但我需要一个承诺:项目上线后,无论成功与否,公司必须给我们发项目奖金。具体数额可以谈,但不能没有。”
老陈和策划总监交换了眼神,最终点头:“行,写进补充协议。”
散会后,小吴凑过来:“默哥,谢谢你为我们争取。”
“应该的。”李默拍拍他肩膀,“去干活吧,接下来有的忙了。”
下午三点,李默正在画第一个主角概念图时,手机又震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今晚有空吗?机构这边临时有个活动,需要人手。孩子们想画星空,但我们人手不够。”
李默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堆积如山的需求文档。
他回复:“几点到几点?”
“七点到九点。结束后我请你吃宵夜,算是答谢。”
李默犹豫了三十秒。如果去,意味着今晚要熬夜赶工。但如果不去……
他想起林薇说起那些孩子时眼里的光,想起自己ipad里那些无人问津的画,想起高中时那个相信“艺术能治愈人”的少年。
“地址发我,我七点到。”
发送完,李默起身走向老陈办公室:“陈总,我今晚有点事,要早点走。落下的进度我会熬夜补上。”
老陈皱眉:“李默,项目刚启动……”
“我保证不影响整体进度。”李默语气坚定,“就今晚。”
对视五秒后,老陈摆摆手:“去吧。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三个角色的初稿。”
“成交。”
萤火艺术治疗中心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三楼。李默按照地址找过去时,楼道里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
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活动室。墙上贴满了色彩斑斓的画,角落堆着各种画具。六个孩子围坐在长桌旁,年龄从七八岁到十几岁不等。林薇正在分发画纸,看见他,眼睛一亮。
“你来啦。”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蓝色衣服的是小航,他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你多关注一下。穿粉色裙子的是朵朵,她不太说话,但画画时很专注。”
李默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孩子。他们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太与人对视。
“今天我们画星空。”林薇对孩子们说,“这是李老师,他是很厉害的画家,今天来教大家画画。”
孩子们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戒备。
活动开始。李默本以为要教技巧,但林薇只是放着轻柔的音乐,让孩子们自由发挥。有的孩子立刻开始涂鸦,有的盯着白纸发呆,蓝色衣服的小航甚至把画笔扔在地上。
李默走过去,捡起画笔,在小航旁边坐下。
“不想画?”他问。
小航不说话,只是用力摇头。
李默拿起一张纸,自己开始画。不是星空,而是一只蹲在屋顶上的猫,眼睛望着天空。他画得很慢,线条简单。
小航偷偷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它也在看星星。”李默轻声说,“但它不知道星星是什么,只觉得那些亮亮的东西很漂亮。”
小航终于开口,声音很小:“猫会想飞吗?”
“也许会。”李默又画了几笔,给猫加上了一对小小的翅膀,“现在它可以飞了。”
小航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自己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周围点满小点。
“这是……月亮和星星?”李默问。
小航点头,然后又画了一条线,从月亮延伸到纸的边缘。
“这是什么?”
“路。”小航说,“去月亮的路。”
李默感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接过画笔,在那条路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有人要去月亮吗?”
“嗯。”小航认真地说,“我爸爸。他在天上。”
李默手一颤,画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迹。他看向林薇,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是“别多问”的提醒。
活动继续进行。两小时后,每张纸上都出现了不同的星空:有用手指蘸颜料点出的繁星,有用蜡笔涂出的银河,有小航那张通往月亮的道路,还有朵朵画的——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窗外是满天的萤火虫。
“为什么是萤火虫不是星星?”李默问她。
朵朵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与人对视:“星星太远了。萤火虫……可以抓住。”
活动结束,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小航的母亲是个憔悴的中年女人,看到儿子手里的画时,眼圈突然红了。
“谢谢您,老师。”她哽咽着对李默说,“小航他……很久没主动画画了。”
李默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后,活动室里只剩下他和林薇。两人一起收拾画具,把孩子们的画一张张贴在墙上。
“小航的爸爸去年车祸去世。”林薇轻声说,“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治疗了半年,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表达。”
李默看着墙上那张《去月亮的路》,心里沉甸甸的。
“你做得很好。”林薇说,“孩子们能感觉到你是不是真心。你刚才和小航说话时,很自然,没有刻意哄他,也没有同情。就是平等地交流。”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李默坦白,“怕说错话,做错事。”
“保持真诚就够了。”林薇把最后一幅画贴好,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艺术治疗不是要教他们画得多好,而是给他们一个表达的出口。有些话说不出来,但可以画出来。”
她转向李默:“就像你那些画一样。你画外卖小哥、便利店员、地铁里的陌生人——也是在表达,对吗?”
李默愣了愣,然后点头:“也许吧。我只是觉得,他们的生活值得被记录。”
“同样的道理。”林薇微笑,“饿了吗?说好请你吃宵夜。”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快十点了,店里没什么人。点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今天谢谢你。”林薇说,“本来有个志愿者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正发愁呢。”
“该我谢谢你。”李默搅动着面条,“让我看到了艺术的另一种可能。”
“说起来,”林薇看着他,“你们公司那个新项目,压力很大吧?我看你黑眼圈又重了。”
李默苦笑:“被你看出来了。一个半月要完成相当于平时三个月的工作量。”
“那你还来帮我?”
“因为……”李默想了想,“因为觉得这件事更重要。项目迟一天上线,公司不会倒闭。但这些孩子,也许今天这次活动,就能让他们打开一点点心扉。”
林薇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没变。还是高中时那个,愿意把最后一个面包分给流浪猫的李默。”
李默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其实我变了。”他说,“变得更现实,更计较得失。今天来之前,我还在算要熬夜几个小时才能补上进度。”
“现实和理想不矛盾。”林薇说,“就像你,既能在公司画商业项目养活自己,又能画那些记录普通人的画,还能来教孩子们——这不就是平衡吗?”
李默没说话。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林薇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他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很多个傍晚,他们一起在画室待到很晚,她看书,他画画,谁也不说话,却觉得很充实。
“林薇,”他忽然问,“你后悔过吗?离婚,换工作,从头开始。”
林薇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后悔过。最难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着余额宝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但更多的时候不后悔。”她继续说,“因为现在每一天醒来,我都知道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这种踏实感,是以前那种看似光鲜的生活给不了的。”
她笑了笑:“你知道吗?上个月我们机构资金紧张,差点发不出工资。我和同事们自己凑钱垫上了。那几天大家吃得很简单,但没人抱怨。因为我们都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工作。”
李默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从容。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真实数字”——不是银行卡余额,不是社会地位,而是每天能帮助几个孩子多表达一点,多快乐一点。
“我羡慕你。”他诚实地说。
“不用羡慕。”林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需要点时间确认方向。”
吃完面,两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老城区的路灯昏暗,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下个月孩子们的画展,你真的会来吗?”林薇问。
“会。”李默说,“我想带我的组员一起来。他们每天都在画幻想世界,也该看看真实的世界了。”
“好。”林薇笑了,“那我留几张邀请函给你。”
走到地铁站,两人要分开了。林薇突然说:“李默,下次同学会,我们可以一起去。”
李默愣了愣:“好。”
“这次不用隐瞒工资了。”她眨眨眼,“我们可以说,我们的工作都很好——好不在于赚多少钱,而在于我们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地铁进站,带起一阵风。李默看着林薇走进车厢,隔着玻璃窗向他挥手。
列车开走,站台恢复空旷。李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长椅上,打开手机相册,翻看今天拍下的孩子们的画。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大胆的色彩,那些稚嫩却真诚的表达。
他突然有了个想法。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李默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打开数位板,新建了一个画布。
他画了一个房间。墙上贴满孩子的画,房间中央,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画笔。窗外,是真实的夜空,繁星点点。
而在房间的角落,他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不是主美李默,不是月薪四万的职场人,只是一个拿着画笔的记录者。
画完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保存,设为了手机壁纸。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小吴发来的:“默哥,我这边角色初稿画完了,发你邮箱了。”
李默回复:“收到,辛苦了。明天请大家喝咖啡。”
他关掉聊天窗口,点开工作文件夹,开始画第一个主角的细化。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屏幕上,幻想世界的侠客逐渐成型,剑眉星目,衣袂飘飘。
而在另一个屏幕上,手机壁纸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正和孩子们一起,画着通往月亮的道路。
凌晨三点,李默终于完成三个角色的初稿。他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走到窗边。
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但他仿佛看见了小航画里的那条路,蜿蜒着,指向看不见的月亮。
也看见了朵朵画的萤火虫,在记忆深处明明灭灭。
原来艺术真的能治愈人。
治愈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治愈那些无处安放的孤独,也治愈那些在现实重压下逐渐麻木的心。
李默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邮件:
“陈总,关于新项目,我有一个补充建议:我们可以加入一个公益联动计划。游戏上线后,每卖出一定数量的虚拟道具,我们就向自闭症儿童艺术治疗机构捐赠一笔费用。这既是企业社会责任,也能提升品牌形象……”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不,不该这么说。这不是营销策略。
他删掉重写:
“陈总,我想为我们的游戏增加一点温度。我最近接触了一些自闭症儿童,他们的画作纯粹而有力。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做一些不只是为了盈利的事……”
邮件发送出去时,天边已经泛白。
李默关掉电脑,倒在床上。身体很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也许真正的成长,不是学会妥协,而是学会在妥协中找到不妥协的部分。
不是用数字证明自己,而是找到数字之外的价值。
不是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而是成为自己认可的人。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默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里,他仿佛看见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升起。
微小,却坚定地亮着。
像这座城市里每一个默默坚持的普通人。
像每一个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寻找平衡的年轻人。
像他自己。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