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村委会办公室的桌面，陈默坐在财务室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几张刚送来的预算草稿。纸页上用红笔圈出几处数字，旁边是他工整的批注。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五分。昨晚那封《关于推进招聘透明化改进措施的内部通知》已经打印完毕，压在文件夹最底下，等着下午发到各部门。
门被推开，王德发拄着一根旧竹拐走了进来，肩上搭着个褐色蓝布包。他没说话，先走到角落的老式铁皮柜前，把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取出算盘、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坐下时喘了口气，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王叔，早。”陈默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角。
王德发点点头，“早，人到齐了吗？”
“都到了，在外间等你。”
陈默走出去，朝财务室另外三人招了招手。两个年轻员工和一个女会计立刻起身跟进来，手里拿着各自的本子和表格。他们站成一排，目光落在王德发身上，有人低头看了看他面前的算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站在桌旁，声音不高也不低：“今天开始做财务规划。这三个月，王叔牵头，你们配合。听明白没有？”
没人应声。片刻后，那个女会计轻声说：“明白。”
陈默翻开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抽出三张复印件，依次摆在桌上。“这是王叔过去经手的账目——八三年土地承包、九六年村办厂分红、零八年退耕还林补贴发放。你们可以看看。”
三人凑近。纸页上的字迹清清楚楚，每一栏金额、用途、签字都完整无缺，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一笔错账能毁掉一个集体。”王德发终于开口，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页，“那时候没有电脑，全靠心算、笔录、复核三遍。少记一分钱，全村人都知道。”
那个男员工小声嘀咕：“现在有系统，自动对账，差不了。”
王德发没看他，只把算盘推到桌中央，“那你来算一组数：去年修渠三十七天，日均工资六十五元，中间停工两天，误工补偿三天，每人每天加三十。总支出多少？”
年轻人愣了下，“这个……我拿计算器。”
“不用。”王德发拨动算珠，噼啪几声响，报出总数，“三千二百六十五元，你算算看。”
对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脸慢慢沉下来——结果一致。
“省小头吃大亏。”王德发收手，“材料断两天，工人散了再召集，情绪不好，干活慢，还得赔钱安抚。不如一开始就把用工标准定死，提前讲清。”
陈默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设立基础用工保障金，年度预算占比8％，专款专用。
“咱们村的事，钱要花得明明白白。”他说，“村民出力，不能让他们干完活还不知道能拿多少。心里没底，就容易起纠纷。”
女会计举手：“可劳务这块波动大，农忙季用工多，淡季又闲着，列成固定项，怕年底超支。”
“那就分段控。”王德发从本子里抽出一张表格，“你最近三年用工记录：春季整地、清明前后修渠、夏收前备肥、秋后建仓。四个节点最集中。每个节点提前一个月申报人数和天数，财务预拨七成，完工后凭签到和验收补尾款。”
他顿了顿，“这样既防虚报，也保进度。”
陈默点头，“行。写进草案，明天贴公告栏征求意见。”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王德发一条条过预算项目。生产运营部报上来的新设备采购价偏高，他直接指出型号老旧，建议比照县农机站去年中标价下调百分之十二；行政部列的办公耗材清单里，打印纸数量翻倍，他问清原因后才点头——原来是打算为各自然村代办点配发基础物资。
说到报销流程时，那个男员工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我习惯拍照存档，方便查。”
王德发猛地抬手制止，“别传！更不准发群里、存网盘！账目不出门，电子不留痕。”
屋里一下子静了。
他起身，从铁皮柜最下层取出一个铁盒，打开后是一叠封存好的原始凭证样张，边角整齐，编号连续。“三十年前我摔了一跤，一张收据丢了，全村大会检讨三天。现在不怕丢，怕乱传。一串数字泄露，就能让人钻空子。”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所有单据，必须纸质归档。电子只是备份，不算数。”
接着，他现场演示“三签一审”流程：经办人签字、部门负责人签字、财务员初审签字，最后由他本人复核查对，盖章封存。四道手续走完，才算完结。
“谁漏签，退回去重来。”他说，“我不认人情，只认规矩。”
四个人当场演练一遍。陈默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步步完成流程，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线：“财务安全，始于敬畏。”
临近中午，初版财务规划框架基本成型。王德发把算盘装回布袋，动作缓慢但有力。他喝了口凉透的水，长出一口气。
“还有个事。”他在本子上撕下一页，递给陈默，“今年雨水多，山塘水库得提前检修。往年这笔钱临时申请，总是拖。不如从预备金里划出五万，专款专用，三月前完成招标。”
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夹进笔记本。“好。下午开会提一下。”
王德发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那个女会计赶紧上前搀他胳膊。
“我自己能走。”他说，却没甩开。
两人慢慢往门口挪。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铁盒和算盘。
“这些老东西，不是摆设。”他说，“是教训堆出来的。”
门关上时，屋内剩下三人围在桌前修改草案。陈默坐在原位，合上笔记本，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封面。窗外阳光移到了院子中央，照在公告栏新贴的《本次招聘评分规则说明》上，纸面微微反光。
他起身， 把水杯放进抽屉，顺手整理了袖口沾着的粉笔灰。下午还有跨部门协调会，得赶在一点前把意见反馈给市场调研组。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