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头盔放在仓库台阶上,转身朝办公楼走去。楼梯还是水泥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上。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是他的办公室。他开门,开灯,坐下。桌面上文件没动过,《本月生产进度表》还在最上面。他没看,也没处理。他拉开抽屉,取出笔,翻开笔记本。
在“查人”两个字下面,他写了一行新字:“源头已明。”笔尖停下,纸面干净。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出灰白,陈默骑出了村。电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响。风从田埂吹来,带着夜露未干的凉意。他没走加工厂那条道,拐上了通往林家的小路。路边豆角藤还挂着水珠,竹架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把车停在院外,拍了拍袖口的灰。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应了一声。林母端着盆出来,看见是他,手里动作顿了一下。“这么早?”她问。
“有点事。”陈默说。
林母点点头,没多问,侧身让他进来。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风一吹,布角轻轻摆。堂屋门开着,桌上茶杯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记的是植物生长周期。林晓棠不在。
“我女儿昨晚睡得晚。”林母把盆放在墙根,拿毛巾擦了手,“你找她?”
“不是。”陈默站在门槛边,没往里走,“我想跟您说句话。”
林母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包工装裤上的泥点上,又扫了他左眉骨那道淡疤。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端着一把小凳子,放在院中槐树下。“坐吧。”她说。
陈默没坐。他站着,手指插进裤兜,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张某的陈述,另一张是传播路径图。他递过去。
林母没接。“我知道你说什么。”她说,“村里这些话,我也听了几天。”
陈默把手收回来,纸还捏在手里。
“你们俩的事,我不该管。”林母看着他,“可我看了你走那天的背影,也看了她昨晚坐在窗前的样子。她不哭,也不闹,可我知道她心里堵。”
陈默低头。
“你要真是为了自证清白,就不会来找我。”林母声音低了些,“你是想让她安心,是不是?”
陈默没抬头,但点了点头。
林母叹了口气。“孩子,你要是真对她有心,就别再躲了。”她站起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回头,“村里人嘴碎,可也认实诚。你给她个名分,当着大家的面求一次婚,比你说十次清白都有用。”
陈默猛地抬头。
“我不是逼你。”林母靠着门框,“我是做娘的,知道她要什么。不是热闹,不是排场,是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下说——这女人,我娶定了。”
陈默站在原地,风从外面吹进来,掀动他外套下摆。他袖口的泥点已经干了,洗不掉。
你“……觉得她会同意吗?”他问。
“我不知道。”林母摇头,“可我知道,妖如果没人站出来,那些话还会传下去。传到她不敢出门,传到你不敢再来。我不想看她那样。”
陈默没再说话。他把那两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内袋。转身往外走。
“陈默。”林母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
“你爹走得早,你妈也走得也早。”她说,“咱们这种人家,没靠山,只能靠自己扛。可有时候,扛不是一个人的事。你要是真打算扛起这个家,就得让人看见你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母没笑,也没催,只轻轻点了下头。
陈默推车出院子,发动电动车。车轮碾过门前碎石,发出细碎声响。他没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了村口老槐树下。这里地势略高,往下能看见晒谷场、小卖部门口和村卫生所的铁皮屋顶。平日里老人爱在这里晒太阳,孩子放学也爱围着树跑。
他下车,站在石台边上,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远处稻田刚灌了水,反首天光;近处晾衣绳上挂着蓝布衫,随风轻晃;墙上那句“建设美丽乡村”的标语已经褪色,裂了缝。他一张张翻看,又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打下几个字:“求婚——地点:老槐树下。”
他删掉,重写:“不是为了堵嘴。”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句:“是为了让她知道,我一直都在。”
他合上手机,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起来。树的位置、石台的朝向、可能站人的地方,他一一标出。站位要自然,不能像摆拍;路线要通,不能让人围住退不出去;背景要干净,不能全是杂物。他画了三遍,改了两次,最后在树枝末端点了点,标点一个圆圈——那是她该站的地方。
午后阳光斜照,村影拉长。她蹲在泥地边,袖口沾了土,手指关节发酸。远处传来孩童喊叫声,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哂谷场,其中一个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追。他看着他们跑远,慢慢站起身。
他知道这事不能急。得挑日子,得看天气,得等她路过。不能提前说,不能安排人围观,不能让她觉得是作秀。必须是真的,就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步路,踩在土里,印在眼里。
他把枯枝扔进草堆,拍了拍手。电动车还在路边,钥匙在兜里。他没马上走,又绕着石台走了三圈,测算角度,看视线是否开阔。站在这里,无论从哪个方向来人,都能看见树下情形。如果她从卫生所取药回来,正好经过;如果她送完检测样本,也会打这儿过。
他摸了摸工装裤内袋,那张写着最后一句话的纸还在。他没再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
天色渐暗,风开始变凉。他骑上车,往回走。路过加工厂时,没停车,也没抬头。灯光已经亮起,工人陆续进岗,包装箱码得整整齐齐。他知道明天物流车会来,也觉得赵凯的事没完。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回到住处,他脱下外套,挂在钉子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木柜。他从柜子里拿出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还留着昨晚写的那句:“源头已明。”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下一一步:准备。”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原处。他没开灯,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田埂上一片黑。他知道林晓棠现在应该在家,或许在吃饭,或许在翻她的植物记录。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母亲说了什么。
但他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拧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铺平,拿起笔。
他没写计划,也没画流程。他只写了三个字:林晓棠。
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圆圈,像泥地上那个标记。
笔放下,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