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在头顶嗡了一声,光线你了半下。陈默坐在桌前,手指搭在笔记本封面上,没急着翻开。窗外风不大,但屋檐下的铁皮水槽松了扣,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
他低头,掀开本子。第一页还留着民宿改造的草图,线条被反复擦改过,纸面起了毛。他翻到新的一页,笔尖顿了两秒,写下“青山生态发展有限公司”几个字。字写得稳,横竖分明,像他在城里做汇报材料时那样。
林晓棠推门进来时,肩上落了点夜露。她没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打开随身带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她调出一个文件夹,点开几张图:土壤酸碱度分布、植被覆盖热力图、年均降雨量曲线。数据是她这两年陆陆续续跑山头采的,存了整整三年。
“后山能用的地大概有三百亩。”她说,“不算多,但够试。”
陈默点头,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框,分三栏:方向、需求、现状。他先填第一栏——生态种植、林下养殖、自然教育。写完抬头:“这三项,哪个先上?”
“都得同时准备。”林晓棠歪头想了想,“种黄精、五味子这些药材周期长,但林下养鸡、养蜂能快些回钱。自然教育现在没人信,可要是真搞起来,反而是最稳的。”
陈默把三项对应的启动条件列出来。种苗要买,技术要人指导,土地要整,肥料要配,销售渠道还没影。他一条条写,越写越慢。写到“资金”这一项时,停下了。
“咱们自己能出多少?”他问。
林晓棠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我这几年工资基本存着,加上之前家里给的一点,能拿十万。你呢?”
“我辞职时有一笔补偿,加上卖了城里的房子首付,三十万。”他算了一下,“四十十万。不够。”
“政策上有补贴。”她点开县农业局官网的一个通知,“中药材种植每亩外面三千,林下经济项目最高申请五十万。但申报要材料齐全,还得等评审,最高也要半年。”
“等不了半年。”陈默说,“地荒着,人心也散着。拖久了,大家就觉得又是空话。”
他用红笔圈出三大问题:、启动资金缺口超五十万、缺专业技术员、缺运营管理人员。圈完,本子摊在桌上,像一张摊开的病历单。
“村里有没有谁懂这些?”他问。
“赵铁柱懂点建筑,可不懂种植。”林晓棠摇头,“王会计管账几十年,可没接触过现代财务系统。李秀梅在县台跑新闻,也不沾边。”
名字一个个说出来,又一个个被划掉,村里的青壮年,十个里有八个在外打工。剩下两个,一个跟着亲戚做小买卖,一个在镇上修车。没人学农林,没人搞管理,更没人做过公司。
“那就只能找外面的人。”陈默说。
“外面的人愿意来吗?”林晓棠反问,“没名气、没资源、没现成收益,人家凭什么个一个小山村?来了能待多久?万一干两年跑了,咱们怎么”
屋里安静下来。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恢复,光暗了半拍才重新亮起。陈默伸手拧了拧灯座,电流量低了些。
他想起在城里开会的场景。会议室里投影仪打满ppt,财务报表、市场分析、RoI
测算,一环扣一环。可在这儿,连个能看懂电脑的人都难找。他不是怕难,是怕空忙一场,最后连累村民掏钱垫本,结果血本无归。
“要不先小规模试试?”林晓棠说,“比如先种一亩黄精,养一批土鸡,看看效果。赚了两扩,不赚也不伤筋动骨。”
“可这样太慢。”陈默摇头,“慢了,人就没了耐心。咱们需要一个起点,一个能让大家看见的事。”
“那得有钱砸进去。”她声音低了些,“或者有个人带头投钱,别人才敢跟。”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这个“带头的人”,很可能是他自己。可四十万投进去,如果失败,他还能再试一次吗?村里人还敢信他第二次吗?
林晓棠合上电脑,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放在桌上。“这是野生五味子,我昨天采的。如果选育得好,两年就能育出稳株种苗。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种,不用靠外购。”
陈默看着那粒黑褐色的小籽,指甲盖大小,不起眼。可它要要是能长成一片产业,或许就能撬动整个村子的活路。
“问题是,怎么让这粒种子活下来。”他说。
林晓棠点头:“要土、要水、要时间,还要有人守着。”
两人没再说话。陈默继续在本子上写,每项困难拆解成具体动作:测土要工具,采样要人手,建苗圃要场地,培训要教材。写到最后,发现每一步都卡在“没钱、没人、没设备”上。
他停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爬上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这屋子是他小时候住过的 ,屋顶漏雨,冬天透风,可那时候,他只想着怎么逃出去。现在回来了,却发现自己要扛起整个村子的重量。
“不是太远。”陈默说,“是脚下没路。”
他又翻开本子,从头看了一遍。蓝图还在,热情也没灭,但现实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不怕累,也不怕苦,他怕自己带着一群人,走到半路才发现走不通。
“可不做,就永远没路。”他说。
林晓棠抬头看他,没笑,也没皱眉。她只是把手边的钢笔轻轻放正,然后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份土壤数据表。
“那今晚先把这些问题理清楚。”她说,“哪些能自己做,哪些必须找人。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想办法。”
陈默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压了一会儿。纸张粗糙,边角磨得发硬,硌着肋骨。他把它放进怀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窗外,星星密了起来。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风穿过晒棚,竹杆轻轻碰响。这村子睡着了,可他们还没睡。
桌上的种子静静躺着,黑得像一颗未燃尽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