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点尘灰。陈默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握着卷好的规划图，眉间舒展。赵铁柱站他旁边，帆布包搭在肩上，正系最后一颗扣子。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谷场的地面被晒干了，牛皮纸上的红笔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陈默把图纸交给一个年轻村民保管，说了句“放村委会桌上”，转身往村委会办公室走。工装裤口袋里的笔记本边缘磨得发毛，他一边走一边摸出钥开门。
办公室里还留着昨夜开会用过的茶杯，几个空水瓶堆在墙角。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表格，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卷边的笔记本，翻到“物资清单”那一页，笔尖压下去，开始一项项填写：水泥预计用量、砂石方数、钢筋规格、排水管长度。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之前记下的几家建材商电话，拨了第一个。
对方是镇上一家建材公司，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带着点不耐烦。陈默报了所需材料数量和型号，问能不能给个报价。那人停顿了几秒，报了个价。陈默没说话，掏出计算器按了按，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又打了第二家、第三家，每一家的报价都差不多，甚至更高。他把最后一家的数字记在本子上，用红笔圈出来，盯着看了很久。
中午前，他去出办公室，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坐了会儿。老板娘递来一瓶水，问他是不是要修路了。他点头，说材料太贵，村里这点钱经不起折腾。老板娘叹了口气，说现在什么都涨，水泥比去年贵了快两百块一吨。陈默没在说话，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咙干得有点疼。
下午两点，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往镇上去。路上颠簸，车筐里的笔记本被震得上下跳动。到了镇上建材市场，他一家家跑，进门店看样品，问价格，拿宣传单。有家店的销售员听说是村里修路，直接摆手说：“你们那种小项目，我们不接，量太少。”另一家倒是愿意谈，但报价一点没松口，还说运费另算。
他在市场外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本子，在“可选供应商”一栏划掉两个名字。太阳偏西时，他蹬车回村，路上经过王德发家。老头正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摆弄着算盘，木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账本，边角都卷了。
陈默停下车子，喊了声“王会计”。王德发抬头，眯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把算盘往边上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材料的事卡住了。”陈默开口，“价格太高，咱们预算撑不住。”
王德发低头拨了下算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想当年，九六年修桥，也是这个价，后来我找的人，从县水泥厂直供，省了三成。”
陈默翻开本子，把几家报价念了一遍。王德发听完，伸手要过本子，看了看，又问了几句用量和运输距离，才起身进屋。几分钟后他拿着一本更旧的账本出来，封皮上写着“1998-2003村务支出”。
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这家，姓刘的老板，做过邻村公路的料。那时候砂石是八十七一立方，现在就算涨，也不该到一百二。”
“还能联系上？”
王德发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有个手写的号码。“这人讲规矩，就怕你不诚心。”他说完，把纸条递给陈默，“你去谈，别报村委会的名头，就说青山村陈默，要真货，要实价。”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去了镇上那家建材公司。办公楼不大，门口停着几辆货车。他在前台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见到那个姓刘的老板。对方四十多岁，穿件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默把规划图铺在办公桌上，又拿出村民签名的支持页，一页页解释这条路对村子的意义。刘老板听着，手指敲着桌面，始终没表态。
“我知道你们做惯大工程，我们这点量确实不大。”陈默说完最后一句，看着对方，“但我可以保证，货到三天内付首批款，剩下的一个月内结清。我以前在城里做管理，说话算数。”
刘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规划图看了看，又翻了翻签名页。“你们村以前谁管账？”
“王德发。”
“老王？”刘老板眼神变了下，“她身体还好？”
“前阵子摔了一跤，腿还没好利索。”
刘老板点点头，把图推回来。“降价我可以考虑，但得按我的方式来。水泥和砂石打包订，我安排车送，但你们得自己卸。另外，不能拖太久，最长宽限十天。”
陈默立刻答应。
“再就是——”刘老板盯着他，“别让我砸了招牌，要是你们付款出问题，以后我在这行也不用混了。”
“我拿人格担保。”陈默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复印件，“你要的话，我可以留个凭证。”
刘老板摆摆手，笑了下：“不用。你既然能找上门，还提老王，那就不是外人。”
当天下午，陈默回到村里，在村委会前坪碰上几个闲坐的老人。他们问他怎么样，他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刚收到的短信：“材料定了，价格压下来了。”
“真成了？”有人站起来。
“嗯，这两天就开始运。”
人群里响起低语。一个老太太说：“这下娃上学不怕摔了。”另一个男人拍了拍大腿：“水泥路一铺，收购甜菊的车真能开进来。”
陈默点头，转身走进办公室。他把笔记本翻开，在“材料采购”那一项项打了个红勾。窗外夕阳照进来，落在桌角的规划图上，纸面微微发亮。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锁门，准备回宿舍。路过村口时，看见几个孩子在土路上追闹，其中一个滑了一跤，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陈默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手插进裤兜，继续往前走。
宿舍灯亮着，他推门进去，把背包放在床上，又把笔记本平摊在桌上。窗外传来几声犬吠，风吹得窗框轻响。他坐下来，拿起笔，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4月7日，材料供应商确认，成本控制在预算内。下一步，准备开工。”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牛皮纸上。红线画的路线依旧清晰，从村委会出发，穿过村庄，通向小学，再延伸出去。
他站起身，把图纸卷好，用麻绳捆紧，放进床底的木箱里。箱子已经有些年头，漆面剥落，边角磨损。他关灯，躺上床，听见屋顶瓦片被风吹动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骑车去了村委办公室。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给刘老板打电话，确认首批发货时间。对方说车已经在装料，中午前能到。
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待办事项”里划掉“材料采购”这一条。然后写下新的三项：收货验收、村民动员、施工准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袖口。那里沾着昨天蹭上的黄泥，已经干了，颜色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