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馆小会议室里的空气比走廊里凝重了不止一倍。墙角那台老式暖气片依然嗡嗡作响,但在座三个人谁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它上面。宗副部长把手中那支钢笔搁回文件旁边,笔尖在纸页边缘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一只被按住的黑色昆虫。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
“林先生,你刚才说大都会酒店这个地点反常。具体说说。”
林天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快,像是在把自己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判断逐条排列出来。“普里卢科夫这个人,使馆那边应该有档案。他在莫斯科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经手过不少大案,但生活作风极其简朴,几乎从不出入涉外酒店和权贵场所。他的公开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卢比扬卡和莫斯科市苏维埃之间,连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都是我们约的他,他自己从来不主动定地方。这种人选择大都会酒店作为见面地点,只有两种可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宗副部长脸上移到洪良那边,又收回来:“一是他在刻意制造某种信号,让某些人看到这场会面。二是大都会酒店本身有他需要的东西,可能是空间布局,可能是出入通道,也可能是那栋楼里即将发生的另一件事。”
洪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他侧过头,看向宗副部长,目光里有一种经过多年外交工作训练出来的、快速交换意见的默契。宗副部长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让洪良接收到那个信号。
“国内出发之前,上面交代过一句话。”宗副部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清晰,像是在称量每一句话的分量:“苏联局势复杂,我们的人到了莫斯科之后,以使馆和当地渠道的判断为准。林先生在前方做了大量工作,我们对你的判断是充分信任的。但这件事涉及到了副部长级别的会面,我需要更多的情报支撑,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林天强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平稳,但措辞比之前更直接了一些:“宗部长,我理解。所以我建议我们三个人分工,各自用各自最可靠的渠道,在这场鸿门宴之前把这件事的轮廓拼出来。”
“怎么分工?”宗副部长问。
“洪大使这边,走使馆的官方渠道。”林天强的目光转向洪良:“您这边的武官处和商务处,跟美方、德方驻莫斯科的对应机构有正常的联络渠道。普里卢科夫最近同时在接触德国人和美国人,这件事他瞒不了太久。如果美方那边在莫斯科有同样的动向,使馆的渠道应该能捕捉到一些信号。”
洪良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几个可能的渠道快速过了一遍:“美方使馆那边,商务参赞和我打过几次交道,可以约个非正式的午餐。德方那边也有对应的人,但需要绕一下。”
“好。”林天强转向宗副部长:“宗部长,您这边代表的是国内最高层级的官方身份。您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只需要在适当的场合露个面,让该看见的人看见您已经到了莫斯科。普里卢科夫现在最不确定的就是我们这边到底有多重视他手里那份清单。您越是保持沉默,他越会主动来试探。”
宗副部长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但那种属于高级官员的沉稳并没有减弱:“你的意思是,让普里卢科夫自己动起来。”
“对。”林天强的回答很快:“他不动,我们就看不到他的底牌。他动了,我们才能在他出牌之前知道手里是什么。”
宗副部长沉默了两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伸手拿起那支钢笔,在文件边缘的空白处写了几个极小的字,然后合上文件,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内层。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
“那你自己呢?”宗副部长问。
“我从苏雷那边入手。”林天强说:“苏雷·雷日科夫是普里卢科夫在这座城市里最重要的中间人之一。普里卢科夫最近的几笔大交易,都是通过苏雷的关系网在走。苏雷本人未必知道普里卢科夫的全盘计划,但他手里的那部分信息,足够让我看到普里卢科夫最近在调动什么资源。”
宗副部长和洪良交换了一个目光。那个交换的时间很短,但足够完成某种确认。然后宗副部长站起身来,伸出手。林天强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适中,松开之前多停留了半拍。
宗副部长说:“好,情报收集完我们在这里碰头,把各自掌握的信息放在一起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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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苏雷的会面安排在第二天的傍晚。
地点还是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二楼的包间。林天强到的时候,苏雷已经坐在长桌一端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比平时更端正,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消息报》,手里端着一杯红茶,但茶汤几乎没有动过,只在杯壁边缘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林天强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苏雷的方向推了过去。信封里装着一份简要的情报摘要,内容涉及普里卢科夫最近两周内在莫斯科市的几笔异常调动,包括从军火仓库提取物资的审批单复印件,以及莫斯科局行动组人员轮休表上的几处不寻常改动。
这些信息是使馆武官处通过技术手段截获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单看每一片都不完整,但放在一起就能看出某种轮廓,加上林天强从黑市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一些小消息,足以拼凑出一件极其危险的情报。
苏雷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低头看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几秒,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在纸缘上按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三页,速度比之前更慢了。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放回信封,没有立刻推回来,只是把信封搁在桌面上,双手压在上面,抬起头来看向林天强。
“这些东西你们从哪里搞到的?”
“渠道不重要。”林天强的回答很直接:“重要的是,普里卢科夫最近两周内从军火仓库调了一批东西。审批单上的名目写的是‘装备维护和库存轮换’,但实际调拨的物资清单在仓库那边的电子台账里留了一份存档。使馆的人花了一些功夫才把这份存档调出来,里面的东西和‘维护’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苏雷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拍。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物资,只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已经翻来覆去掂量过很多遍的东西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措辞却比之前更紧了:“普里卢科夫这个人,我以前跟你说过,他在莫斯科局坐了六年,从来不轻易动用自己的直属行动组。莫斯科局行动组是克格勃系统里最精锐的一支力量,专门负责首都的反恐和要人保护,成员全部是从特种部队和阿尔法小组退役下来的老兵,每一个都有实战经验。调动这支力量需要局长签字加第一总局备案,不是随便什么事都能动用的。”
“所以这次他动了。”林天强说。
“动了。”苏雷微微点了一下头:“而且不止一处。我昨天让人查了一下,行动组有十几个人的休假期被临时取消了,理由是‘紧急勤务’。他们的装备库房从上周开始频繁进出,有人看到了运输车辆在深夜出入。这些动静在莫斯科局内部不算大,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这种事瞒不了太久。”
林天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开口:“普里卢科夫手里有了人,有了家伙,还有了一个大都会酒店的会面地点。苏雷,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苏雷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那封信封拿起来,重新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行文字说:“这批物资清单里,除了常规的突击步枪和防弹装备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这个型号的爆炸装置在莫斯科局的库存里通常只有个位数,一般用于反恐演习和销毁作业。一次调拨两吨,这个量级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维护’和‘演习’的范畴。普里卢科夫不是在准备一次行动,他是在准备一次战争。”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水流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窗外阿尔巴特街的车流声比之前稀疏了一些,夜已经深了。
“苏雷。”林天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之间的距离均匀而稳定:“你觉得普里卢科夫是个什么样的?”
苏雷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两拍,然后开口:“我父亲与他打过交道,他的评价是:普里卢科夫是一个真正的苏联人,他不在乎什么主义,他只在乎苏联本身。”
“明白了。”
林天强的回答很快:“那你觉得这些事都会是巧合吗?”
苏雷把手中的文件放回桌面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纹上。他在心里把那条信息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但措辞的密度比之前更紧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普里卢科夫可能比我们之前判断的更疯狂。”林天强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苏雷脸上:“他好像想干件大事,他想成为拯救苏联的英雄,哪怕用一种很极端的方式,比如说……”
“一场战争。”
苏雷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信封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来,把信封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干脆和利落。
“我需要回去查一些东西。”苏雷说:“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我会给你一个具体的答复。”
“好。”
苏雷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旧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被楼下那扇厚重木门的开合声覆盖了。林天强坐在原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也站起身来,穿上大衣,朝门口走去。
苏雷离开之后,包间里只剩下林天强一个人。
大约过了一刻钟,包间的门被叩了两下,很轻,带着某种约定好的节奏,两短一长,然后停顿,再补一短。
林天强说了一句:“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侧身挤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工装夹克,领口处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勉强别着。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而突出,两颊凹陷,像一块被反复削过的木头。但那双眼睛很亮,在包间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属于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才有的、机警而审慎的光。
他叫谢苗·伊里奇,没有正式职业,也不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档案上出现过。他的公开身份是阿尔巴特街上一家旧书店的伙计,实际身份是莫斯科黑市上最活跃的情报贩子之一,专门做外国人的生意。使馆那边的人不直接和他打交道,但会通过中介渠道从他手里定期购买一些市面上的动态消息。林天强第一次见他是在两个月前,通过苏雷的一个外围关系牵的线,当时只是买了一条关于几家工厂拍卖底价的小道消息,花了不到一百美金。
今天这条消息,价钱不一样。
谢苗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先侧过身,把门轻轻合拢,然后走到桌边,在林天强对面坐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坐定之后,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只折叠的旧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常年压着嗓子说话的人特有的沙哑。
“林先生,你让我留意的外国使馆动向,这几天有东西了。”
谢苗把那只旧信封推到林天强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手写的纸条和两张从某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废纸碎片,上面印着模糊的油墨字迹。林天强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逐一看过去。
第一张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俄文,字迹潦草但可辨认:“欧共体驻苏大使迈克尔·爱默生,本周内与法国大使、德国大使、意大利大使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点进行了一对一闭门会面。会面时间均不超过四十分钟,地点分别在一家私人公寓、一间酒店套房和一处使馆内部的非正式会客室。每次会面之后,爱默生都会单独驱车前往列宁格勒大街尽头的一栋公寓楼,停留时间约半小时。”
第二张纸条上写着另一个信息:“欧共体代表团本周临时取消了对乌克兰的访问计划,官方理由是‘日程调整’,但据内部人员透露,实际原因是爱默生本人要求暂缓所有外出行程,集中在莫斯科处理‘紧急事务’。”
第三张纸条上的字迹比前两张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莫斯科时间本周二晚间,爱默生的专车从使馆出发,先去了德国使馆,停留约二十分钟,然后转向美国使馆,停留约十五分钟,之后返回欧共体代表团驻地。这趟行程没有列入官方日程,司机是爱默生的私人司机,随行人员只有一名贴身秘书。”
林天强把三张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三张,又从第三张移回第一张。他在心里把这几条信息排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谢苗:“这些会面的内容,你能打听到多少?”
谢苗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明确的、属于行内人的无奈:“爱默生这个人做事极其小心,所有会面都在封闭场所进行,没有第三人在场。谈话内容我弄不到,能拿到这些时间点和地点已经是从三个不同的渠道交叉对出来的,花了不少功夫。”
林天强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更多,因为谢苗能拿到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些时间点和地点的交叉排列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模式,而模式往往比内容更能说明问题。
“这些情报想要多少钱?”
“一万美金。”谢苗的回答很快:“童叟无欺。”
林天强没有议价,他把那三张纸条收进大衣内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厚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三万,你拿着。以后还有生意会照顾你。”
谢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他沉默了两拍,然后伸手把信封收进夹克内袋,站起身来,朝林天强微微点了一下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