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良回到使馆时，武官处那边已经把欧共体代表团今天的出行记录整理出来了。值班参谋递过来一份手写的简表，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三条不同的时间线：一条是爱默生本人的专车轨迹，一条是欧共体代表团其他成员的公开活动，还有一条是使馆外围观察哨记录到的、进出欧共体代表团驻地的非官方车辆。
洪良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张简表看了两遍。爱默生今天没有出使馆，但有三辆非官方牌照的轿车先后进出，每辆停留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且都停在使馆侧门而非正门。车辆进出时，侧门的铁栅栏每次都只打开一半，刚好容一辆车通过。这种操作在使馆区不算稀奇，但一天之内密集出现三次，就不是常规的礼节性拜访了。
他把简表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林天强酒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平稳而清晰：“洪大使？”
“是我。今天中午和美方那边碰过了，有一条硬情报。”洪良握着话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简表上，措辞简练而精确：“三天后，美国大使有大都会酒店的固定安排，且不可更改。这个信息是从他们商务参赞那里直接确认的，对方没有否认任何细节，只是在听到大都会酒店四个字的时候，回答得比平时快了半拍，按他的习惯来说，恐怕这个地方很关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然后林天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度，但那种低里有一种被压缩过的、接近于确认的平稳：“所以三天后的大都会酒店，至少同时会有三方在场。美方大使、欧共体方面的人，加上我和宗部长与普里卢科夫的会面。”
“对。”洪良把简表翻到背面，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三个圆圈分别代表美方、欧共体方和普里卢科夫方，用线交叉连起来，然后在中间打了一个问号：“目前还不清楚德方会不会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地点，但从爱默生最近的动作来看，可能性很大。”
“苏雷那边今晚会有新消息。”林天强说：“我约了他老时间老地方，拿到东西之后我们碰头，把所有碎片一次性拼完整。”
“好。我这边继续盯着欧共体代表团的动向，有新的进展随时同步。”
电话挂断。洪良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拿起那张简表朝门口走去。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武官处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几个参谋正围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莫斯科市区的大比例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大使。”值班参谋抬头看了他一眼，指着地图上大都会酒店的位置说：“我们已经把酒店周边的制高点、出入口、消防通道和地下管道走向全部标注出来了。从建筑结构上看，大都会酒店的会议厅位于二楼东侧，正门朝北，消防通道朝南。如果要制造一起针对会议厅的袭击，最可能的切入点是地下停车场，从那里可以通过货运电梯直达二楼后厅，而不会经过一楼大堂的主安检通道。”
洪良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大都会酒店的位置在莫斯科市中心，紧邻特维尔大街，距离克里姆林宫不到两公里，周边是密集的商业区和政府办公楼。如果在这栋楼里制造一起爆炸事件，冲击波和火灾会在极短时间内波及周边街区，而莫斯科的应急力量恐怕会立刻反应，会用极短的时间包围住整个地方，如果在这里搞事情，就要做好没想着活着回去的准备。
“把地下停车场的图纸也调出来。”
洪良说：“尤其是货运电梯的型号和载重参数，我需要知道两吨炸药能从哪里运上去。”
值班参谋应声转身，走向后面的资料柜。洪良站在地图前，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拿起那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宗部长，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宗副部长沉稳的声音：“方便。你说。”
“三天后的下午，美方大使在大都会酒店有固定安排，不可更改。欧共体方面在同一天也有异常动向。林先生今晚和苏雷碰面，拿到最后的拼图之后我们碰头，把所有信息对一次，然后决定下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宗副部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度，但那种属于高级官员的沉稳并没有减弱：“好。碰头时间你定，地点还是使馆。”
“明天上午。”
“行。”
电话挂断。洪良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午后的云层缓慢压暗的莫斯科市区上。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隐约可见，像一枚被钉在地平线上的旧钉子。他伸手端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站起身来，走回武官处，继续和参谋们一起核对大都会酒店的每一个细节。
同一时刻，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二楼的包间里，林天强提前到了。
他今天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半小时，包里带着使馆那边汇总的全部材料：大都会酒店的楼层平面图、地下停车场图纸、欧共体代表团的出行记录、美方大使的日程确认信息，以及谢苗前夜送来的那三张纸条。他把这些材料在桌面上依次排开，然后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纹上，安静地等着苏雷。
窗外阿尔巴特街的车流声比平时稀疏了一些，夜还没有完全落下来，但街灯已经亮了。昏黄色的光透过结了霜的玻璃，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模糊的暖色。林天强端起面前那杯刚沏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慢慢转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拉开。
苏雷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林天强之前没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疲惫，也不是警觉，更接近于某种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的沉重。他手里拎着那只深棕色的公文包，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林天强的方向推了过去。
“你想要的东西。”苏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无数遍：“这支行动组的人员名单。能力性格、装备清单、历次任务简报，全部在里面。”
林天强没有立刻去碰那只信封，他看着苏雷，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你这是确定普里卢科夫的目的？”
听到林天的问题，苏雷叹了口气，情绪有些失落和迷茫，他坐下说道：“他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