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扶着门框,声音不高。
“九六年三月二十八早上,王德发来过我家,他问明远回来没有,问他有没有带东西回来。”
王德发脸色变了。
“嫂子,你别乱说!”
我妈看着他。
“你那天穿一件蓝夹克,脚上全是泥,你进屋前,还在门口磕了两下鞋,你说你只是路过,想借锄头。可你走后,偏房门锁被人撬过。”
院子里静得很。
这种细节,编不出来。
刘所看着王德发。
“有这事吗?”
王德发声音发干。
“多年前的事,谁记得?”
我接话。
“我妈记得,因为那天之后,我爸就没回来。”
王德发不敢看我妈。
他只对刘所说:“刘所,你别听他们乱带节奏。现在是他们打人,妨碍公务,必须带回所里!”
刘所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照片和拓印纸捏在手里,朝我看了一眼。
“昭阳,这些东西我先带回去登记。”
我伸出手。
“登记可以,当面写收条。”
刘所一顿。
小陈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一个从广州回来的,会在村里跟派出所要手续。
我笑了笑。
“我在广州做生意,吃过没手续的亏。”
小东哥在旁边嘀咕。
“主要是没手续的人太会装。”
刘所沉默几秒,对小陈说:“写。”
小陈拿出本子,蹲在石桌上写收条。
王德发急得直跺脚。
“刘所,你写什么收条?这是我的东西!”
我说:“你刚才说是村务,现在又说私人物品。王主任,你这身份切换得比翻盖手机还快。”
小东哥补刀。
“翻盖手机都没你会翻。”
村民又有人笑。
王德发彻底绷不住。
“昭阳,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回来就能翻案?你爸当年就是不听劝,非不要开那个仓,才出了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僵住了。
我也不笑了。
“开哪个仓?”
王德发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往前一步。
“你刚才说了。”
“我没说。”
“全院的人都听见了。”
门口一个老头开口。
“听见了。”
另一个妇女也说:“我也听见了,他说昭明远不要开仓。”
王德发转身骂。
“你们少放屁!”
刘所厉声道:“王德发!”
王德发闭嘴了。
我看着他。
“王主任,你不是不知道。你是知道得太多。”
王德发脸上还有泥。
泥水往下掉,他没擦。
他眼神开始乱。
这时,五哥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龙哥的人到村口了,没进来。双哥那边也接了电话,说广州那边有人在查你。”
“谁查?”
“还不清楚。”
我点头。
黑衣头领听见了这句,站直了身子。
他身边一个手下低声问:“哥,要不要走?”
头领没答。
他看着刘所。
我也看着刘所。
刘所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身对小陈说:“先把现场情况记下来,通知村委那边暂停拆除。”
王德发急了。
“不能停!”
刘所看他。
“为什么不能停?”
王德发嘴唇抖了抖。
“上面催。”
“哪个上面?”
这句话,我刚才问过。
现在刘所也问。
王德发彻底没声了。
就在这时,刘所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声音很杂。
“刘所,收到请回。”
刘所拿起来。
“收到。”
“所里刚收到县局转来的一份传真,涉及一个叫昭阳的人,身份证号核对后,应该在你们辖区龙岩村。”
刘所看向我。
院子里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到我身上。
我心里沉了一下。
广州那边动手了。
对讲机里继续说:“传真内容说,昭阳涉嫌参与广州一宗故意伤害案和非法经营案,要求协查。传真来源是广州市局相关部门。”
周建华。
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
王德发听见后,像被人从泥里捞了起来。
他立马精神了。
“听见没有!我就说他在广州犯事!刘所,快抓他!这种人回来就是祸害!”
小东哥脸色一变。
“放你娘的屁!”
五哥按住我胳膊。
“昭阳,别急。”
我当然不能急。
急就输了。
刘所关掉对讲机,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昭阳?”
“是。”
“身份证带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又还给我。
“广州那边的传真,具体情况我们还要核实。但按程序,你得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小东哥立马挡在我前面。
“凭一张传真就带人?谁发的传真?章呢?案号呢?”
小陈解释:“只是配合调查。”
小东哥冷笑。
“这话我在广州听多了,配合着配合着,人就没影了。”
刘所脸一沉。
“你说话注意点。”
我拍了拍小东哥肩膀。
“让开。”
“阳子。”
“没事。”
我看向刘所。
“我可以跟你走,但我有三个条件。”
王德发跳起来。
“你还谈条件?你以为派出所是你家开的?”
我没理他。
刘所问:“什么条件?”
“第一,偏房在我回来前,任何人不能动。”
刘所点头。
“可以,现场先封存。”
“第二,我妈留在家里,五哥陪着她。谁敢进院子,我不管他是什么主任,先报警,再追责。”
刘所看了王德发一眼。
“可以。”
“第三,刚才的照片、拓印纸和拆除通知,全部登记在案,收条给我一份,给我妈一份。”
小陈说:“能办。”
王德发急了。
“刘所,你怎么能听他的?他现在是嫌疑人!”
我转头看他。
“王主任,别急。我去派出所,不代表你没事。”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泥。
“今天这泥,你洗得掉。九六年的泥,你洗不掉。”
王德发脸色发青。
黑衣头领忽然开口。
“昭老板,要不要我帮你给广州打个电话?”
我看着他。
“给林耀东?”
“也可以给别人。”
“告诉你老板,仓门还在我家。我要是回不来,他一根毛都拿不到。”
头领笑了一下。
“这话有分量。”
我又看向五哥。
“五哥,看好我妈。龙哥的人不要进村,就在外面等。别让人抓把柄。”
五哥点头。
“放心。”
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没问我在广州犯了什么事。
她只说:“阳阳,别跟他们硬顶。”
我看着她。
“妈,我很快回来。”
她把手伸进衣兜,塞给我一个小布包。
动作很快。
只有我和五哥看见。
布包很硬。
里面像是一把钥匙。
我心里一紧。
我妈低声说:“你爸说过,真要开仓,事情会很大。”
我还没来得及问。
刘所已经走到我的跟前。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正式。
“昭阳,我们刚才收到一份传真,说你在广州犯事了,请你跟我回一趟派出所接受调查。”